故事十一:我是那只鸟
洛焰呈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
竹笼被放在了窗台旁边,阳光最好的位置。楚萸每天早晚都会来看它两次,换水,添食,偶尔伸手进来摸摸它的背。洛焰呈一开始每次都炸毛,把身体绷得紧紧的,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只手钉穿。但楚萸的手很轻,动作很慢,像是知道它会怕,从不勉强。
第叁天的时候,洛焰呈终于没躲。它蹲在竹条上,任凭那只带着草药味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羽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没有炸毛。楚萸的手指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它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然后它猛地清醒过来,把脑袋扭到一边,发出一声恼怒的啾。
它恼怒的不是楚萸,是它自己。
是它自己居然在那个瞬间觉得……舒服。
洛焰呈开始观察。
它没有别的事可做。飞不出去,化不了形,每天能做的就是蹲在笼子里,看着这两个凡人在它面前走来走去。它观察他们说话的方式,观察他们看彼此的眼神,观察他们相处时那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
霄霁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台生火烧水,然后端一盆温水到床边,让楚萸不用下床就能洗漱。楚萸总是嘟囔着说“我自己来”,但每次都乖乖地接过帕子,脸上带着一种洛焰呈看了就心烦的笑。
霄霁岸劈柴的时候,楚萸会端一碗水站在旁边,等他劈完一摞就递过去。霄霁岸接过来喝,喝完了把碗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谁也不急着松开。
楚萸做饭的时候,霄霁岸就在旁边打下手,递盐递醋递葱姜。有次楚萸被热油溅到手背,嘶了一声,霄霁岸立刻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又看,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直到确认只是红了一小块才松开。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扎进洛焰呈的眼睛里,扎得它浑身疼。
但扎着扎着,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就像手上磨出来的茧,刚开始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后来慢慢就感觉不到了。
它开始注意楚萸。
不是因为它想注意,而是因为它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它就蹲在那里,看那个女人从早忙到晚,看她蹲在院子里择菜择得腰酸了也不吭声,看她一个人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也不喊人帮忙,看她半夜起来给它添热水——因为楚萸觉得它怕冷,在竹笼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袄。
洛焰呈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它蹲在温暖的竹笼里,透过竹条的缝隙,看着楚萸在微弱的油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的针脚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认真,缝几针就停下来对着灯火看一看,不满意就拆了重新缝。那件衣裳是霄霁岸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洛焰呈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第一次见到霄霁岸的时候,霄霁岸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法袍,上面绣着凌霄宗的云纹,是修真界最好的天蚕丝织成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霄霁岸从来不穿旧衣服,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师门每年都会给他送新的,旧的随手就给了旁人。
可现在霄霁岸穿的是粗布短褐,袖口磨破了还要人半夜在油灯下缝。
洛焰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它承认楚萸这个人……还行。
不是“好”,是“还行”。还行到它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恨她。她不知道霄霁岸是谁,不知道它洛焰呈是谁,她只是捡了一个受伤的人回家,给了他一个家,然后那个人恰好是霄霁岸。这怪不了她。洛焰呈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来恨,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是那个没能拦住霄霁岸去魔渊的自己,是那个让霄霁岸一个人跌下仙界的自己。
但它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它宁愿恨楚萸,因为恨别人比恨自己容易得多。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洛焰呈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但确实在恢复。它白天蹲在笼子里装鸟,晚上闭着眼睛调息,把散落在经脉里的那些残余灵力一点一点地聚拢、压缩、炼化。殷怀序拿走的是它的内丹,但凤凰一族的根基不在内丹,而在血脉。它的血还是凤凰的血,它的骨还是凤凰的骨,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就能重新修出一颗内丹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洛焰呈感觉到丹田处有什么东西凝成了。
很小,很弱,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但的的确确是一颗内丹的雏形。有了这颗雏丹,它就能化形了——虽然灵力远远不够支撑它恢复原来的样子,但化出一个人形,勉强够了。
它睁开眼睛,从竹笼的缝隙里看了看外面的屋子,悄悄飞了出去。
楚萸和霄霁岸已经睡了。霄霁岸睡在外侧,楚萸缩在他怀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洛焰呈深吸一口气——虽然它现在的身体是一隻鸟,深吸一口气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然后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开始了化形。
这个过程比它预想的要痛苦得多。
没有足够的内丹支撑,化形就像是硬生生地把一个还没长好的骨头掰断重接。它的骨骼咔咔作响,羽毛一片一片地脱落,翅膀收缩、变形,爪子拉长、分出指节。它死死咬着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剧痛还是让它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下来。
洛焰呈低头看了看自己——人的身体,苍白细瘦的手臂和腿,修长的手指,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它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还在,但比原来稚嫩了许多,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没穿衣服。
这个问题是他变回人形之后才意识到的。他的衣裳早就没了,那件离火宫的法袍在他化为本体的时候就碎成了齑粉,这两个月他一直是一只光溜溜的鸟,现在变回人形,自然也是光溜溜的。
屋子里很冷。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洛焰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张大床上——床上有一床厚被子,被子里是睡得正沉的人。
他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光着脚、光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的温度让他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的最里面,背对着楚萸,弓着身子,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床很大,被子也够宽,只要他不碰到楚萸,明天一早趁着天还没亮溜出去——
楚萸翻了个身。
洛焰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楚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那只手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和柔软,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像搂一个暖炉一样自然。洛焰呈连呼吸都停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霄霁岸端着油灯站在门口。
他刚才去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被子鼓鼓囊囊的不对劲。油灯昏黄的光照过来,照在大床上,照在被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一个赤红色长发的少年,光裸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正僵硬地侧躺在楚萸身边,而楚萸的手正搭在那个少年的腰上。
油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霄霁岸没有去捡。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洛焰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铁青的、压抑着怒火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楚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楚萸被这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门口脸色铁青的霄霁岸,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搭在什么东西上面。她低头一看——
一个陌生的少年躺在她的被窝里。
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白皙的肩膀裸露在被子外面,那张脸虽然稚嫩,但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少年正用一种“我完蛋了”的表情僵在那里,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她还慌。
楚萸的脑子嗡了一声,本能地缩回手,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床里侧弹去,后背撞上了墙壁,疼得她嘶了一声。
“他、他是谁?!”楚萸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进来的?!他怎么——”
霄霁岸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少年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勉强遮住了一些地方,但大部分的肌肤还是白花花地露在外面。他瘦得厉害,锁骨和肋骨都看得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霄霁岸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穿上。”霄霁岸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自己的外衫,扔到少年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衫裹在身上,太大了,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布袋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缩在床角,把那件外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头赤红色的长发。
楚萸缩在床的另一角,抱着被子挡在身前,和霄霁岸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是谁?”霄霁岸开口,声音冷硬。
洛焰呈张了张嘴。
他设想过无数次化形之后跟霄霁岸重逢的场景。他想过一见面就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忘了自己,想过冷冷地站在他面前等他认出自己,想过用离火宫的信物唤醒他的记忆。他想过的所有场景里,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光着身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外衫,缩在床角,被当成一个来路不明的小贼。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个多月没开口说过人话,嗓子像生锈了一样,“我是你们养的那只鸟。”
安静了整整叁秒。
楚萸先反应过来:“……什么?”
“那只红色的鸟。”洛焰呈的声音闷闷的,“你两个月前在院子里捡到的,放在竹篮里,喂了米汤。后来关在竹笼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你会给我换水,晚上会给笼子裹棉袄。叁天前你给我喂了一颗葡萄,特别酸,我差点吐出来。”
楚萸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在做梦吗”的茫然。
霄霁岸没有说话。他盯着洛焰呈,目光从那头赤红色的长发移到那张稚嫩的脸上,从那对黑亮的眼睛移到那双紧紧攥着衣摆的手上。他的胸口又开始发热了,那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又热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你怎么证明?”霄霁岸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洛焰呈听出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动摇。
洛焰呈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火焰从它的掌心冒出来,橘红色的,小得像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但那的确是火焰,是凤凰一族独有的、与生俱来的火焰。
楚萸倒吸了一口凉气。
霄霁岸看着那缕火焰,瞳孔微微震动。
“我修炼了两个月,才能勉强化形。”洛焰呈把火焰收回去,声音低了下去,“灵力不够,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楚萸看了看那团被扔在床角的“外衫”,又看了看窗外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竹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小红鸟每天天不亮就会啾啾叫,今天确实没听到它的声音。
“竹笼……”楚萸的声音发飘,“竹笼是空的。”
霄霁岸没有接话。他依然盯着洛焰呈,目光里的寒意一点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洛焰呈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霄霁岸会把他扔出去。
但霄霁岸只是转过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自己没怎么穿过的旧衣裳——中衣、外衫、裤子,迭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先把衣服穿上。”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洛焰呈抱着那迭衣裳,手指在粗布的纹理上蹭了蹭。这是霄霁岸的衣服,洗过很多次,带着皂角的味道,跟霄霁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穿上了。
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叁卷才露出手指,裤腿卷了四卷才不会拖地,腰间的带子系了两道还是松垮垮的。洛焰呈站在地上,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鸡,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楚萸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一些,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小红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好奇的神情。
“你……真的是那只鸟?”她问。
“嗯。”
“那你之前啄人,是因为……”
洛焰呈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头,看向霄霁岸。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难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千句万句,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霄霁岸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那道旧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起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面前这个赤红色头发的少年,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像是被锁在深渊里的困兽,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牢笼的墙壁,但每次都在即将冲出来的前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我……”他的声音哑了,“我应该记得你吗?”
洛焰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吼他,想质问他,想揪着他的衣领说“你忘了?你全忘了?你忘了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说无论生死都与我同在,你忘了?”但他看着霄霁岸皱紧的眉头和按住胸口的手,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霄霁岸不是故意忘记的。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他的记忆不是被抹去的,是被那道贯穿胸膛的攻击打碎的,碎成了一地的瓷片,他还没来得及捡起来。
洛焰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混蛋”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低下了头,赤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不重要。”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楚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那个少年看霄霁岸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太浓了,太烫了,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壶嘴被死死捂住,所有的蒸汽都闷在里面,壶身烫得快要炸开。
“那个……”楚萸打破沉默,“你既然说是我们的那只鸟,那你就……先住下吧。”
洛焰呈抬起头,看了楚萸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敌意和鄙夷,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他讨厌这个女人,但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对霄霁岸很好,好到他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谢谢。”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楚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只脾气暴得像火药桶的小红鸟会说“谢谢”。
霄霁岸站在一旁,看着洛焰呈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红的耳尖,胸口的那种灼热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为什么会让他心跳加速、呼吸不畅、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你认识他”。
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
洛焰呈在那天夜里睡在了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楚萸本来想让他睡床上,但洛焰呈死活不肯,抱着干草堆上的旧被子缩成一团,说什么也不挪窝。楚萸拗不过他,只好多抱了一床被子给他铺上。
霄霁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楚萸枕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肌肉一块一块地硬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在想什么?”她小声问。
霄霁岸沉默了很久,久到楚萸以为他睡着了。
“那个少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真的见过他。”
楚萸侧过身,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不是在梦里。”霄霁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我见过他。他对我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记得……我记得那种感觉,但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楚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霄霁岸收紧了手指,将她拉进怀里。他把她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在一起。这一点不会变。”
楚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嗯了一声。
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洛焰呈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没有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假装自己的心没有那么疼。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他会慢慢摸清发生了什么,会找到办法让霄霁岸恢复记忆,会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干草堆上的旧被子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跟霄霁岸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不一样。洛焰呈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缩成小小的一团,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干草上,在月光下像一小摊凝固的血。
他闭上眼睛,一滴水从眼角滑下来,没入干草深处,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