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它只是一只鸟

  视线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彻底吞噬,洛焰呈甚至来不及眨眼,意识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骤然坠落,陷入无边黑暗。
  那已经是它不眠不休赶路的第十一天了。没有修为傍身,它只是一只比普通鸟儿稍微耐飞一点的小东西,连日奔波早就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羽毛失去了光泽,尾羽断了两根,爪子上的细纹里嵌满了灰尘,就连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都失去了往日的锐利,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倦意。
  但它不肯停。
  契约纹路的指引越来越清晰,那道牵绊从若有若无变得渐渐分明,像是有人在迷雾尽头一盏一盏地点亮灯火,引着它一步一步走过去。它能感觉到霄霁岸就在前方,很近,近到它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他的情绪——温暖的,安宁的,带着一种它从未在霄霁岸身上感受过的……满足。
  洛焰呈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懂。它只想快点到,快点见到那个人,快点确认他还活着,还好好儿的。
  青鸾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洛焰呈的翅膀已经几乎扇不动了。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苍翠的山林飞去,山风从谷底涌上来,托着它小小的身体往上飘了一段,又重重地往下坠。它努力扑腾着翅膀,忽高忽低地在林梢间穿行,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
  它看到了炊烟。
  那个村子很小,藏在青鸾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田间地头,灰瓦土墙,篱笆小院。洛焰呈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它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一个院子里晒着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草药。
  它朝那个方向飞过去。
  然后它的翅膀彻底失去了力气。
  世界在它眼前旋转了半圈,蓝天和黄土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颜色。它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微弱的、细若游丝的鸣叫,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楚萸那天没有上山采药。
  成亲之后霄霁岸就不太让她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说是“现在有人陪你去了,你非要自己去做什么”。楚萸嘴上说他管得宽,心里甜得冒泡,乖乖地在家等着他回来——霄霁岸一早就去了望仙镇,说是要去济世堂跟孙掌柜结上个月的药款。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择菜,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直犯困。她正打算择完这把青菜就去屋里躺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飞。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赤红色的小鸟歪歪扭扭地从天上栽下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一头扎进了她晒草药的那张竹匾里。
  “哎——”楚萸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菜跑过去。
  竹匾里的草药被撞得七零八落,那只小红鸟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羽毛蓬松,双目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它的样子可怜极了,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好几根,爪子蜷缩着,细细的脚趾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
  楚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只小鸟从草药堆里捧起来。小鸟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几乎没什么重量,但温度高得吓人——像捧着一团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火。
  “怎么这么烫?”楚萸皱起眉头,把小鸟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它的羽毛是极纯正的赤红色,尾羽修长,隐约泛着金色的光泽,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来不是寻常鸟雀。她在山里采了这么多年药,从没见过这种鸟。
  小鸟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像是梦呓。那声音太小了,楚萸没听清,只当是它在说胡话。
  她把小鸟捧进屋,找了个小竹篮,铺了一层软软的棉絮,把小鸟小心地放进去。又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了擦它身上的灰尘和脏污,露出底下鲜艳得过分的羽毛。楚萸越看越觉得这鸟儿好看,赤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火焰,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相极好,一看就是那种……高贵的鸟。
  “你是哪家养的吗?”楚萸把手指伸到小鸟的嘴边,想看看它能不能自己喝水。小鸟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露出一线黑亮的光,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虽然虚弱,但楚萸总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像一只鸟——太锐利了,像是有人的情绪藏在里面。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摇了摇头,去厨房热了一碗米汤,放凉了,用竹签蘸着一点一点地往小鸟的喙边送。小鸟的嘴微微张开,本能地吞咽了几口,喉管上下蠕动,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楚萸就这么守着它守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小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了,她才松了口气。
  “真是的,”她小声嘟囔着,把竹篮放在窗边那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一个两个的,都往我家门口倒,我这儿是开医馆的吗?”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霄霁岸回来的时候,楚萸正在厨房里忙活。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挑了挑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今天怎么炖鸡了?有什么好事?”
  楚萸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下巴往窗台的方向一抬:“我今天捡了个东西。”
  霄霁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窗台上那个小竹篮。他走过去,低头一看——竹篮的棉絮里蜷着一团赤红色的小东西,羽毛微微蓬着,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红云。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捕捉,像是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留下。他的胸口——那道已经淡成白痕的旧伤——忽然微微发热,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怎么了?”楚萸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发愣。
  “没什么。”霄霁岸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这鸟……颜色真好看。”
  楚萸把鸡汤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红鸟。小鸟还在睡,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赤红色的羽毛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
  “我打算养着它。”楚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你看它多可怜,瘦成这样,也不知道飞了多远的路。要是放了它,说不定又得饿死在外面。”
  霄霁岸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养东西了?捡了我还不够,还要捡一只鸟?”
  楚萸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是个人,它是个鸟,能一样吗?”
  霄霁岸笑着躲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洛焰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一点点浮上水面,重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
  它的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翅膀沉得像灌了铅。但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意识深处缓缓流动——是灵力。很微弱,像干涸的河床底部渗出的最后一缕水痕,但的的确确在流淌。殷怀序拿走的是它的内丹,但内丹是可以重新修炼的,那些散落在经脉里的残余灵力,在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
  它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墙边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它躺在一个小竹篮里,身下铺着柔软的棉絮,身上还盖着一小块布头。
  有人救了它。
  洛焰呈抖了抖翅膀,试着撑起身体。翅膀还有些发软,但勉强能动了。它从竹篮里探出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里没人,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田埂上有人在走动。
  一个凡人的家。
  洛焰呈从竹篮里跳出来,踉跄了一下,爪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它站稳了,抖了抖羽毛,把那块盖在身上的布头甩到一边,然后扑扇着翅膀,歪歪扭扭地朝门口飞去。
  它得走。不管是谁救了它,它都不能在这里耽搁。霄霁岸就在附近,它感觉得到——那道契约纹路的指引强烈得像是有人在它耳边喊,就在这个村子,就在这附近,也许翻过那座山头就能——
  院门被推开了。
  洛焰呈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手里提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眉眼舒展而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焰呈认出了那张脸,就算化成灰它也认得。
  霄霁岸。
  活着,好好的,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洛焰呈的翅膀忽然忘了怎么扇,它直直地往下坠了一截,又在最后一刻猛地扑腾了两下,堪堪稳住。它悬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那个人,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惊喜,如释重负,委屈,愤怒,还有八百年来积攒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它想扑过去,想落在他肩膀上,想用喙去蹭他的脸颊,想告诉他它找了他多久、飞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
  然后它看见了楚萸。
  楚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素面朝天,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融融的笑意。她走到霄霁岸面前,把那碗鸡汤递给他,嘴里说着什么洛焰呈听不清的话。
  霄霁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极自然地揽住了楚萸的腰。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自然到不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刻意为之的事情,而是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洛焰呈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它看着霄霁岸的手掌扣在楚萸的腰侧,看着楚萸仰起脸冲霄霁岸笑的样子,看着霄霁岸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那吻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刻意的亲昵,而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洛焰呈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不是什么东西。是它的心。
  它发了疯一样地扑了过去。
  “啾——!!!”
  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鸣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楚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从屋里箭一般地射出来,直直地朝霄霁岸的脸扑去。
  霄霁岸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在那团红影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时候,他猛地偏头避开了,同时抬手一挥——不是刻意的攻击,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无数次这样避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小红鸟扑了个空,在空气中翻了个身,又调转头来,再次朝霄霁岸冲过去。这一次它的目标是他的手——那只正揽着楚萸腰的手。
  “啾啾啾啾啾——!!!”
  洛焰呈疯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疯,它只知道它受不了。受不了看到那个人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受不了看到那双手搂着别人的腰,受不了看到那个曾经对它说过“我不会不要你”的人,用这么自然而然的方式,把另一个人护在怀里。
  它啄他的手背。它那点力气对霄霁岸来说跟挠痒痒似的,但它啄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要把那块皮肉撕下来的狠劲。它啄他的手背,啄他的手腕,啄他的袖子,哪里都啄,像个失去了理智的小疯子。
  楚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惊叫道:“它怎么了?它怎么突然——”
  霄霁岸皱了皱眉,伸手去挡那只疯了一样的小鸟。但他的手一伸过去,小鸟就更加疯狂地啄他的手指,尖锐的喙一下一下地凿在他的指节上,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被针扎似的刺痛感还是让霄霁岸忍不住缩了缩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赤红色的小鸟,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只鸟看他的眼神——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和委屈,那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像是在质问“你怎么敢”的架势,让他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认识这只鸟。
  不是“认识”,是那种更深处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就像他第一次拿起药材就知道怎么分拣,第一次拿起树枝就知道怎么写那些好看的字——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的脑子已经忘记的事情。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只鸟又扑过来了。
  这一次洛焰呈的目标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脸。它要啄他的脸,要在他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留下痕迹,要让他知道它有多生气,多委屈,多——
  霄霁岸一把抓住了它。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早就知道这只鸟会往哪个方向飞。他的手掌合拢,将那只小小的、滚烫的、疯狂挣扎的小东西握在掌心里。洛焰呈拼命地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爪子乱蹬,嘴里不停地发出尖锐的啾啾声,但它的力气跟霄霁岸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被握得死死的,连头都转不了。
  “别闹。”霄霁岸说。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洛焰呈忽然就不动了。
  不是因为被握住了动弹不得,而是因为那两个字的语气——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轻轻的提醒,跟从前一模一样。霄霁岸以前就经常这样跟它说——焰呈,别闹;焰呈,别这么大火气;焰呈,别跟人家置气。
  洛焰呈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但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它只是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又小又闷的啾。
  霄霁岸看着掌心里这只忽然安静下来的小鸟,心里那种奇怪的悸动更加强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被啄出了几个浅浅的红印子,没破皮,但能看出来这只小鸟是真的很用力地在啄他。
  “你认识它?”楚萸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霄霁岸掌心里的小红鸟。小鸟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跟刚才那个疯了一样扑过来啄人的凶样子判若两鸟。
  “不认识。”霄霁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疑,“但……总觉得有点眼熟。”
  楚萸看了看小鸟,又看了看霄霁岸,但她没说什么,因为那只小鸟的样子确实可怜,缩在霄霁岸掌心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先把它放笼子里吧,”楚萸说,转身从屋檐下翻出一个旧竹笼,是以前张婶拿来装兔子送给她的,一直没用过,落了厚厚一层灰,“别让它再乱飞乱啄了,怪吓人的。”
  霄霁岸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小红鸟放进了竹笼里。洛焰呈这次没有挣扎,它蹲在笼子底部的竹条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它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找到了霄霁岸。
  但霄霁岸不记得它了。
  不记得它,还搂着别的女人,还亲她的额头,还叫她“萸儿”——它听到了,它听到那个女人叫他的名字,听到他用那种温柔的、让人心碎的声音应她。
  那个人是它的道侣。是跟它结过契、发过誓、说过“无论生死,我都与你同在”的人。可现在那个人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神跟看一只普通的、路过的、会啄人的疯鸟没有任何区别。
  洛焰呈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它不会哭,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
  但它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捏碎了,揉成了一团,然后扔进了火里。
  楚萸蹲在竹笼前,歪着头看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红鸟。小鸟的羽毛在阳光下依然鲜艳得像火焰,但整个鸟的气场萎靡得不像话,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它刚才为什么突然发疯?”楚萸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睡懵了,以为我们在害它?”
  霄霁岸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只小红鸟,目光里有一种楚萸看不懂的复杂。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晨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你说怎么处置?”楚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放了?”
  她话音刚落,笼子里那只一直缩着的小红鸟忽然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啾——那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在说“你敢”。
  楚萸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那真的不像是一只鸟的眼神。太有情绪了,太尖锐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瞪着你看,带着敌意和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它瞪我。”楚萸扭头看霄霁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的告状意味,“你看它那个眼神,它是不是成精了?”
  霄霁岸低头看了看那只鸟。小红鸟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脑袋扭开了,梗着脖子,一副“我不想看你”的傲娇模样。但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爪子紧紧抓着竹条,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
  霄霁岸的胸口又热了一下。
  “先养着吧。”他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它这个样子,放了也活不了。”
  楚萸想了想,也是。这只鸟瘦得皮包骨头,羽毛掉了好几根,飞起来歪歪扭扭的,放出去不是被野猫吃了就是饿死在外面。而且她其实挺喜欢这只鸟的——虽然它刚才发疯的样子有点吓人,但那身羽毛是真的好看,赤红赤红的,像一团会动的火焰,放在家里看着也赏心悦目。
  “那行吧,”楚萸拍了拍手,蹲下来对着笼子里的小红鸟说,“我跟你商量一下啊,我养你,给你吃给你喝,你别啄人了行不行?”
  小红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愤怒,不甘,委屈,鄙夷,还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养我”的倨傲。但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到骨子里的疲惫。它把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啾。
  那声啾听起来像是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人,咬着牙说出的那一个——
  “……行。”
  楚萸当然听不懂。她只当这只鸟是累了,伸手进笼子轻轻摸了摸小鸟的背。小鸟僵了一瞬,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
  只是那只翅膀底下,传来了极轻极细的、像是在压抑什么的声音。
  霄霁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站在他面前,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
  而他听不见。
  洛焰呈蹲在笼子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感受着那个女人粗糙的、带着草药味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羽毛。
  它想哭,但它是一只鸟。鸟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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