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他可以慢慢想
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温热的香气,像无形的丝线,轻轻勾着洛焰呈混沌的意识,将他从沉睡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从干草堆上坐起来,赤红色的长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印着干草压出来的红痕。那件过大的衣裳在睡梦中被蹭得领口大敞,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截白得发光的肩膀。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楚萸端着一碗热粥从灶台边转过身来。
“醒了?”楚萸把粥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自然得好像家里多了一个半大孩子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快去洗把脸,过来吃饭。”
洛焰呈愣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对待过了。在离火宫,他是尊上,所有人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说话之前要先斟酌叁遍措辞,生怕哪句不合他的心意惹来一顿冷嘲热讽。没有人会用“快去洗脸过来吃饭”这种家常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跟他说话,更不会有人在说完之后还转身从锅里多捞了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的碗边。
“霄霁岸呢?”洛焰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环顾了一圈屋子,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一早就去镇上了,孙掌柜那边有批药材急着要,他去送货。”楚萸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你先吃,他估计要下午才能回来。”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洛焰呈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又喝了两口,余光瞥见楚萸正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洛焰呈放下碗,皱了皱眉。
楚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你之前那么小一只,蹲在笼子里啾啾叫,现在突然变成这么大个人坐在我对面喝粥,我还有点不习惯。”
洛焰呈的嘴角抽了抽。他实在不想回忆自己“蹲在笼子里啾啾叫”的那段日子。
他闷头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那颗剥好的鸡蛋也吃了。不是他饿了,是楚萸做的饭确实好吃——不对,是他在养伤,需要补充体力,跟好不好吃没有关系。
吃完饭,楚萸收拾了碗筷,又去灶台边忙活了一阵。洛焰呈以为她是在准备午饭,正打算回干草堆上继续调息,就听见楚萸喊他:“洛焰呈,过来。”
他愣了一下。昨天他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楚萸倒是记得快。霄霁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洛焰呈走到那边,发现楚萸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倒热水。灶上的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水,她提着木桶一趟一趟地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什么?”洛焰呈看着那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给你洗澡。”楚萸直起腰,拍了拍手,说得理所当然,“你看看你那个头发,都打结了,身上也脏兮兮的。你之前是一只鸟我没法给你洗,现在变成人了,正好。”
洛焰呈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用。”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洗。”
“你会吗?”楚萸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洛焰呈恼火的、大人看小孩似的慈爱,“你现在这样子,连衣裳都穿不利索,你能自己洗头发?”
洛焰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他以前洗澡都是用灵力清洁身体,一念之间就能让周身纤尘不染,哪里需要自己动手洗?后来变成鸟,更是不用操心这件事。现在灵力几乎为零,他连个清洁术都施不出来,这具身体确实脏了两个月了。
但他不可能让楚萸帮他洗。
“我说了不用。”洛焰呈的语气硬了几分,下颌微微绷紧,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
楚萸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她把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她连夜改小了的衣裳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那是霄霁岸的旧衣裳,她昨晚趁洛焰呈睡着之后拆了重新缝的,虽然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合身了。
“那你自己洗,我在门外等着。”楚萸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事就喊我。”
木门从外面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洛焰呈一个人,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水。
他站在木盆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脱了衣服,跨进了水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显然是楚萸反复试过的。热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洛焰呈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舒展开来,两个月来积攒的疲惫和酸痛在热水中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太陌生了,细瘦的胳膊,单薄的肩膀,完全不是他原来的样子。原来的他虽然没有霄霁岸那么高,但也是一副成年男子的身量,肩宽腰窄,线条流畅,穿上离火宫的法袍站在九重天上,谁不得说一声“洛尊上好气度”?
可现在呢?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瘦得像根竹竿,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洛焰呈越想越气,狠狠地搓了几下手臂,搓得皮肤泛红。
但热水确实舒服。他把整个人浸进水里,只露出一张脸,赤红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木盆边缘,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他开始想事情。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霄霁岸失忆了,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记得凌霄宗,不记得魔渊,不记得离火宫,也不记得他。第二,霄霁岸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让洛焰呈心里发堵的那种好。他有温柔的妻子,安稳的日子,有漏风但是被修好了的屋顶,有磨破了袖口但是被人半夜在油灯下缝补的衣裳。
这些都是洛焰呈从未给过他的。
在九重天上的时候,霄霁岸永远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他照顾师门,照顾同修,照顾天下苍生,也照顾洛焰呈。洛焰呈从来没有想过,霄霁岸也需要被人照顾。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知道怎么去做。他不会像楚萸那样给霄霁岸端温水洗脸,不会在他劈柴的时候递一碗水过去,不会在半夜起来给他缝补衣裳。他会的是什么呢?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发疯一样地去找仇家算账,会在他被人利用的时候冷着脸说“我早就说过不要去”,会在所有人都在感激霄霁岸的时候,是唯一一个问他“你疼不疼”的人。
可“你疼不疼”不能当饭吃。
洛焰呈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泡。
门外传来楚萸的声音:“洗好了吗?水凉了没有?要不要再加点热水?”
洛焰呈从水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闷声说了一句:“快好了。”
他胡乱洗了洗身体,又拿布巾把头发绞干,手忙脚乱地穿上了楚萸给他准备的那套衣裳。衣裳果然合身了许多,袖口和裤腿都改短了,腰间的带子也重新缝过了,系上之后服服帖帖的。布料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洛焰呈低头看着这身衣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讨厌。
“好了。”他打开门。
楚萸正坐在门槛上,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合身了。你头发还湿着呢,过来,我给你擦擦。”
洛焰呈想说不用,但楚萸已经站起来,拿着一块干布巾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脑袋拢过来,用布巾包住他那头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揉搓起来。
洛焰呈僵住了。
楚萸的手很轻,动作很慢,跟之前摸他羽毛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一边擦一边念叨:“你头发可真多,又厚又长,比我的头发都好。就是打结太厉害了,回头得拿梳子慢慢梳,不然扯得疼……”
洛焰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桩子。楚萸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带着布巾的粗糙和手掌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揉搓着,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那种触感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没有人给他擦过头发,从来没有。
在离火宫,他的头发从来都是用灵力烘干的,一念之间的事情,哪里需要人动手?他活了八百多年,从来不知道被人擦头发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知道了。
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的,软软的,让人想缩起来,又舍不得躲开。
洛焰呈咬了咬牙,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了下去。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人擦头发的,他是有正事要做的。
“楚萸。”他开口,声音被布巾闷得有些含糊。
“嗯?”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楚萸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搓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秋天的时候,快入冬那会儿。也没办什么大礼,就请了几个邻居吃了顿饭。”
“他跟你求的婚?”
“什么求不求的,”楚萸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一天傍晚在院子里乘凉,我说了一句‘我们成亲吧’,他说‘好’,就成了。”
洛焰呈的嘴角抽了抽。
霄霁岸啊霄霁岸,你当年跟我结契的时候,可是在凌霄宗的祖师殿前焚香沐浴、叁跪九叩,请了十七位仙门长辈做见证,连天道都降下了契光以示认可。现在倒好,人家说一句“我们成亲吧”,你就说“好”,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那你……”洛焰呈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喜欢他什么?”
楚萸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布巾从洛焰呈头上拿下来,换了一把木梳,沾了水,开始一缕一缕地给他梳头发。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她就不急不躁地用手捏住打结的上方,一点一点地解开,生怕扯疼了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楚萸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受了很重的伤,躺在我家门口,浑身是血。我本来不想管的,我家就那么点大,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余力去捡一个人回来?”
她的梳子顺着洛焰呈的发丝滑下去,带起一小片水珠。
“但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心里就软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躺在这种地方,不该受这种苦。他应该是那种……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穿着很好看的衣裳,被很多人敬重的那种人。可他偏偏摔到了我面前,摔得那么惨,我就……”
楚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洛焰呈从中看到了——那里面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幸好是我捡到了他”的、小小的、自私的欢喜。
“后来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就给他取了个名字,霄霁岸,雨过天晴的霁,岸边的岸。好听吧?”
洛焰呈没有回答。
好听。当然好听。那个名字他听了好几百年,从凌霄宗的弟子口中,从仙门百家的修士口中,从霄霁岸自己口中——每次有人喊出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拍。
“他伤好了以后就不走了。”楚萸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甜,“其实我也没留他,他自己要留下来的。他帮我劈柴挑水修房子,还教我怎么认药材怎么卖钱,把我们家从漏雨漏风的小破屋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们家。”洛焰呈在心里重复了这叁个字,舌尖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他这个人啊,什么都好。脾气好,心肠好,对谁都温和,从来不跟人红脸。但是——”楚萸的梳子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洛焰呈一个人听的悄悄话,“他对别人是温和,对我是不一样的那种好。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那种光是只给我的,别人看不到。”
洛焰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当然知道那种光。
因为霄霁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不是那种温和的、客气的、对谁都一样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他见过太多次了——霄霁岸教他剑法的时候,他第一次做对了某个招式,霄霁岸会看着他笑,眼睛里全是光,嘴里说着“焰呈真聪明”,语气里带着骄傲和宠溺,跟对别人完全不同。
他以为那种光是只给他的。
他以为。
“你的头发真软啊,”楚萸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手指穿过洛焰呈已经半干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摸着像小孩子的头发。”
洛焰呈的身体又僵住了。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楚萸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离火宫惯有的敬畏与疏离,没有旁人常有的讨好与算计,就是单纯的、毫无目的的、想要对你好的那种柔软。
像一个母亲对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洛焰呈觉得荒谬极了。他是凤凰一族,生来就没有父母,凤凰从火焰中诞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是什么东西,也从来不需要。可楚萸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像是一根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弦,被一只温柔的手拨动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他忽然明白了楚萸为什么能留下霄霁岸。
不是因为霄霁岸无处可去,不是因为楚萸需要一个人帮忙干活,甚至不是因为那些药材和银子。而是因为楚萸有一种能力——她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不是被需要,不是被利用,不是被仰慕,而是被珍视。
霄霁岸在九重天上被无数人需要,被无数人仰慕,被无数人利用,但从来没有人这样珍视过他。
洛焰呈闭了闭眼,把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了下去。
然后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潮湿的泥土里迅速生根发芽。
如果他把楚萸从霄霁岸身边赶走呢?
不是用暴力的方式,他现在的灵力连只野狗都打不过。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让楚萸喜欢上他,让霄霁岸看到楚萸喜欢他,让这两个人之间产生裂痕,让他们的感情从内部瓦解。
洛焰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去对付一个人。他以前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然后回来打。他从来不屑于用这种弯弯绕绕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现在的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没有灵力,没有内丹,没有人形——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连自保都勉强。他不能让霄霁岸想起过去,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他不知道霄霁岸的记忆为什么会消失,不知道贸然唤醒那些记忆会不会对他的伤造成二次伤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来,留在这个家里,靠近霄霁岸,靠近楚萸,找到那个能让一切回到原点的办法。
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他能让楚萸主动离开……
洛焰呈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梳好了。”楚萸把木梳放下,满意地拍了拍洛焰呈的肩膀,“你看,这样多精神。”
她端来一面铜镜,让洛焰呈看。镜中的少年赤红色的长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垂落在肩头和背后,衬着那张白皙的、稚嫩的、带着几分倔强的脸,竟然真的好看得不像话。楚萸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长得真好看,”楚萸由衷地赞叹,“比村里任何人都好看。”
洛焰呈看着镜子里楚萸的笑脸,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又长大了一寸。
“楚萸。”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刻意的乖巧。
楚萸愣了一下。这只小红鸟从昨天到现在,说话的语气不是冷淡就是凶巴巴的,突然用这种语调叫她,她还有点不适应。
“怎么了?”
“谢谢你帮我梳头。”洛焰呈说,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楚萸的倒影,看起来真诚极了。
楚萸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哎呀,谢什么呀,”她笑着揉了揉洛焰呈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就像我养的小儿子一样,给你梳个头有什么好谢的。”
洛焰呈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谁是你儿子”咽了回去,继续维持着那个乖巧的表情,低下头,让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楚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你对我真好。”
楚萸被这句话说得眼眶一热。她想起这只小红鸟之前凶巴巴啄人的样子,又看看现在乖乖坐在她面前、头发被她梳得整整齐齐、低着头说“你对我真好”的少年,心里那点母爱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她蹲下来,跟洛焰呈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瘦削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
洛焰呈看着楚萸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她是真的想对他好,真的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变成人形的鸟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疼。
洛焰呈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那种不适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他的良心——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的话。他刚才还在想着怎么勾引这个女人、拆散她的婚姻,而她却在认真地、毫无防备地对他好。
他把那阵不适压了下去。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
楚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说:“那你先歇着,我去把衣服洗了。”
她端着木盆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开始搓洗衣服。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来瘦小而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风吹不折的小树。
洛焰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乱七八糟的情绪。
他想起霄霁岸说“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在一起,这一点不会变”时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那种“我已经做好了选择”的坦然。
他想起楚萸说“他对别人是温和,对我是不一样的那种好”时声音里的甜蜜。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个念头。
洛焰呈转过身,走回屋子里,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赤红色的长发从指缝间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霄霁岸是谁,她只是在她家的门口捡了一个受伤的人,然后爱上了他。这有什么错?
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你就活该吗?霄霁岸是你的道侣,你们结过契,发过誓,说过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现在他被别人抢走了,你就要认了吗?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欲裂。
洛焰呈放下手,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竹笼上。竹笼的门还开着,里面的棉絮还在,那块楚萸给他盖的小布头还迭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这个竹笼里醒来的时候,身下是柔软的棉絮,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小布头。那是一个陌生人对一只来路不明的小鸟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洛焰呈闭了闭眼。
那个念头还在。黑色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幼苗,根扎得很深,拔不掉了。但他知道,那棵幼苗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
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可以慢慢想。
院子里的水井旁,楚萸正在搓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那是霄霁岸昨天换下来的。她洗得很认真,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反复搓了好几遍,直到看不见一点污渍才满意。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那双手粗糙、皲裂,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跟九重天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仙们完全不同。
楚萸把洗好的衣裳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水珠从衣角滴落下来,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快正午了,霄霁岸应该快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洛焰呈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赤红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白皙的脖颈。
楚萸笑了笑,心想这孩子瘦成这样,得好好养养,回头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炖汤给他补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拆散她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