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颜枢见此,心中那股英勇悲壮的气概也平缓下来。
  “臣方才闻听君侯之策,心绪激昂,竟然忘记了君侯谋事向来稳妥。”
  说着摇头笑叹一声:“实在是君侯之策,宏大无匹。”
  颜枢接着就建议道:“既然君侯意在循序渐进,那这奏疏,何不隐去蛰伏的盐、铁、粮与铸钱业,只谈酒业?”
  刘吉真是越来越能体会古人所说‘君臣’相得的美好了。
  忠诚于他、知他意图,为他们的共同理想而努力的亦臣亦友的臣属,何其难得?
  “仲枢知我。”
  于是颜枢蘸墨落笔,开始起草删减版的奏疏。
  刘吉坐在书案后,与书写的颜枢嘀咕:“在皇帝面前,我要尽抒己见,让他知道策谋宏大,以便取信采纳。”
  “但在商讨实施时,却不可向同僚或者说潜在政敌们和盘托出,否则可能会在迈出第一步前,就已被合力绊倒。”
  大抵就是温水煮青蛙,又或者在船头撞上来之前,只展示出冰山一角。
  事以密成。君侯却向他说尽了策谋与志向,正是尽付信任于他。
  颜枢只觉胸中热意翻滚:“君侯之志,亦是仆臣之向,臣愿为此效死!”
  “……我信仲枢。”刘吉神情亦感慨不已,“人活一世,便该为志向拼搏一生,你我共勉。”
  ……
  很快廷议之日到来。
  特许列席的刘吉,拿出了颜枢起草、润色、审核又删改的奏书副本。
  正本已经呈到了御案上。
  半脱稿开始了他的演讲。
  “仰赖陛下仁爱,赐予臣民共享御酒之权。然近来两月,多有倒卖御酒之事,更有勾兑掺水的欺瞒恶迹。”
  刘吉简短交代事件背景。
  “经查,乃是有御酒坊掌事者——冯铜,与御酒肆主事者——褚班,两名首恶勾连合谋,私酿私卖御酒。”
  钱财动人心啊,当初的考工室官署署长冯铜,自请降秩调任为御酒坊主吏,也是存了做一番实绩后升迁的事业心的。
  结果却终究被唾手可得的钱财腐蚀,里应外合干起了私酿私卖御酒的事情。
  哪怕当初御酒坊开业时,他曾那样谆谆告诫。
  刘吉表情惭愧,请罪道:“臣监管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正坐御案后,看着请罪的侄子,宽仁道:
  “你哪里能管得住窃贼心中贪欲?两名首恶处死,余数从恶罚为城旦。看在你及时察觉并查清此事,便不罚你了,纠错改正便罢。”
  今天廷议的重点,就在于此事的纠错改正。
  刘彻看向案头最上面的奏疏,回忆里面的内容。循序渐进、锋芒内敛。
  心里更满意了。
  “臣谢陛下宽宥!”
  刘吉拜谢恕罪后,开始陈述他的改正之举:
  “此事在暴露人心贪欲之外,也侧面说明了臣民对御酒的需求之强。以前终究是京畿、关中的臣民享用了大半御酒与皇恩,对关外郡国的臣民有所亏欠。”
  刘彻帮腔:“朕乃天下万民君父,理当一视同仁对待万民,然在御酒一事上,朕确实心有愧疚。”
  接着廷议朝臣纷纷劝慰皇帝。
  过场走完了,刘吉提出:“陛下仁爱万民,或可将御酒坊增设于丰饶的郡国,使更多臣民享受到品尝美酒的皇恩。……”
  之后就是刘吉先前所提,将御酒坊开设到丰饶郡国的建议了。
  为了便于管理,单独设立一个机构,考核以利润,等等。
  等刘吉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朝臣的神情无甚异样。
  这不过是东莞侯的补救之策,而已。
  方方面面又思虑周全,无甚不可。
  主线历史上明年春三月薨的丞相公孙弘,精神尚佳。
  率先带领朝臣进入了商讨程序:
  “长安城中坊肆以‘御酒’为名,尚算合情合理,郡国的坊肆再以此命名,日常挂在市井万民嘴边,未免有损皇帝威严。”
  刘吉从善如流:“丞相所言有理,坊肆之名确实不好再冠以‘御’字,是臣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可太周了。
  想必这对策也早已与皇帝商讨过。
  “诸位以为该如何命名?可有好建议?”
  接着,美酒、琼露、瑶浆、玉醴……各种酒的雅称代称想了一串,都没取出一个合适的名。
  上首的刘彻开口建议:“这酒是东莞侯国工匠改良酿造法而来,在民间也颇有盛名,何不叫‘东莞侯酒’?就像民间称纸时皆道’东莞侯纸’、’侯纸’,一听就可知发源地和人。”
  皇帝其实说者无心。
  况且这本就是事物命名的规律,有时即使有官方正式名字,民间百姓还是会称代号。
  就比如马铃薯,一直都用的是正式学名,但民间也演化出了许多其他称呼,土豆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刘吉却不会松懈。
  今天猪猪帝说者无心,来日坊肆名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东莞侯,哪怕只是在说酒时谈起,也难保不会心生不愉。
  “这名太长了,况且不够通俗易懂。”
  御酒在关外改名‘东莞侯酒’?缺心眼儿啊!
  刘吉给出他早就想好的建议:“不如叫‘国酒’,或者’汉酒’?既大气恢宏,又暗合皇恩浩荡。”
  “这名好!”得到广泛认同附和。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眼睛一亮,“汉酒!就叫汉酒!”
  国酒,虽然也大气庄重,但汉酒更能指代大汉。
  于是酒坊酒肆的名字就此定下。
  刘彻又继续道:“单独设立的机构,便名为‘国商司’罢。总掌商事者称’总’,下属协理者称’理’。主管酒业商事。”
  这个机构名称一出,差点给循序渐进的计划给报废!
  国商,国之商事。国商司,司掌国之商事。
  如果是主管酒业商事,为什么不叫‘酒商司’?
  下设职名,倒是合情合理。
  因为刘吉建议该机构不属于朝廷和郡国官府,掌事者也不是官吏,就避开了‘令’、’长’、’丞’之类的称呼。
  殿中敏锐的,已经从皇帝的命名里窥见一二风云。
  却也没有太多警惕。
  毕竟谁能想到,刘吉的胃口竟是将盐、铁、酒、粮、铸钱业统统收归国营呢!
  迎着刘吉略含怨念的眼神,刘彻心底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和默契,而不禁更添一份信任和亲近。
  “东莞侯,你擅长商事,御酒坊肆也由你一力经营起来,国商司的首任掌事者,便由你来担任罢。”
  “主管酒业商事,当然就任后第一桩事务就是选址合适郡国,增设汉酒坊肆。”
  “臣领命!”x
  刘吉对这个任命,他早有所料。
  从现在起,他就是首任‘国商司总’了。
  那以后,他岂不是可以简称‘刘总’?
  他大小也是一个总了。
  “把考工室的诸事安排妥当,就上任罢。”
  刘彻这话在没有额外安排的情况下,按惯例把考工室中继任者和人员升迁的安排也交给了他。
  “唯。”刘吉再领命。
  刘彻又对公孙弘道:“丞相,选一处宽广些的宅院做官署。额员及选任之事,与东莞侯商议决定。”
  公孙弘领命:“唯。”
  第105章
  国商司不属于朝廷官府体系, 职员也非官非吏,不适用官吏的秩级。
  毕竟国商司的组建,参考的是后世国企, 中高层领导者才具有部分官吏属性。
  刘吉从秩俸千石的考工室令,变成了非官非吏的‘国商司总’ ,似乎是降职贬谪了。
  不过嘛,公元前的人倒也不像后世那样执着于编制。
  况且他本就是封邑万户的列侯, 已经位于二十爵等的金字塔顶端。
  早已无所谓官职秩级。
  以后随着冰山一角的逐渐展露,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国商司这个新设机构的前程远大。
  廷议散后,刘吉和几员公卿又被留下议事。
  更加详细地交换了国商司的相关想法。
  议事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吉与丞相公孙弘二人,因为国商司的组建事宜, 结伴同行出宫。
  “……便如方才所议, 陛下劳心选任职掌监察督管的监理。”
  秦时有监察郡守、郡尉等地方官的监御史,汉初取消此制,由丞相派属员丞相史分别刺探各地, 督察地方官。
  直到汉武帝元封五年, 始设十三州部刺史, 秩俸六百石。成帝时更名为州牧, 增其秩俸为二千石。
  国商司之中职掌监察督管的不定额的‘监理’一职, 就类似这监御史。
  他们的重要性不亚于总掌国商司的人选,需要皇帝信任的心腹担任。
  刘吉他是碰都不会碰‘监理’的选任事宜的。
  “或许陛下体恤,还能为臣推荐其余人才,也要请丞相帮助,为某推荐一些人才候选,届时三方人才汇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