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二者绝不可混在一处,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权与利之间必须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虽然官商勾结,以权谋利、以利谋权,这一类事从古至今都没能杜绝过。
  但至少要在设计架构之初,就尽可能地规避。如此一来,后续还能在制度的漏洞上缝缝补补,大体上运行良好。
  如果一开始就因为可能出现的乱象而摆烂,努力都不去努力,那才是无可救药。
  刘彻深以为然:“高照之言,字字珠玑。”
  不是他字字珠玑,是他被填喂了智慧的结晶。
  “陛下谬赞。”接着说他的观点——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应当增设,但不可归属于郡国。或可独立于朝廷官府之外,设立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之商事。”
  “再有,御酒坊选址,最好是只在良田广袤、五谷丰饶的富裕郡国,如此方可负担酿酒的五谷消耗。”
  贫瘠之地酿了美酒,营收也不会多好。
  “除铸钱业或需谨慎考虑之外,后续民用盐、铁、粮业若也效仿酒业,亦可归属此机构主管。”
  他对范围进行了限定:民用。军用其实也可以,但话题太敏感,所幸先适当规避。
  “此机构属于皇帝与国家所有,掌事者直接对皇帝负责,其身份不是官吏,也非商贾。”
  “掌事者由善于商事的忠君、无私之辈担任,官吏考察以政绩,掌事者则考察以盈利。”
  “在此机构上下,如同朝廷与郡国各级官府一般,设置监察之职,依法检举惩办贪公谋私之乱象。”
  刘吉所说的未命名机构,大体类似于后世的国企。
  后来霍光组织盐铁会议后,也只废除了酒的国家专卖,盐铁(及铸钱)也官营可都是一代代一直实行下去了。
  只不过基本一直是官商混合,直至结合企业制度形成国企。
  “高照之策,可为国策。”刘彻听完,神情严肃,只是赞道。
  当然可为国策,因为它本来就是。
  刘吉深知这一点。
  “高照,你回去将今日策论书写成文,待到下次廷议时,也一道列席商讨。”
  刘吉领命:“唯。”
  ……
  又谈论沟通了一些细节。
  今日这场谈论临到尾声时,刘彻问起:“高照在考工室下属工坊,改进高炉炼钢一事,进展如何?”
  今日言论涉及了铁,当下时机若是有了成果,岂非正好可以不仅限于酒业?
  “进展可观。”刘吉终究说了实话,“事实上,已经基本完成改造试验,改造后的高炉所炼之钢,尤甚于铁匠千锤百炼所得百炼钢。”
  “便是陛下今日不问,臣侄也打算在炼出一批用作更换旧有皇室兵器的钢铁利兵后,就向陛下请奏演示,给陛下一个惊喜。”
  “朕这是自己提前打破了惊喜?”刘彻好心情地玩笑道。
  刘吉也促狭使坏一般,笑着回道:“不能给陛下惊喜,但还可以给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的兵器之利。
  这就相当于武器展,或者大阅兵,向自己人和潜在敌人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
  刘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高照你啊!”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这个惊喜甚好!你率领考工室好生准备,待到演示之后,朕再一道封赏。”
  “唯!那臣侄先行谢过陛下了。”显然刘吉很有信心,他自信能得封赏。
  但刘彻问起高炉炼铁的成效,本意并非止于此。
  因此刘吉也随后道:“高炉炼铁之法既成,首要是更换皇室兵器,其后还有南北二军,也该按需补上坚甲利兵,以有力防卫京畿。”
  “在这之后还有边军……南北二军尚且需要二三年循序渐进,十数万将士一朝全数更换坚甲利兵,自然不可能。”
  刘吉说这话时的神情,不似是出于与大将军的私交嫌隙,而是就事论事。
  刘彻见此,也只是先点头赞同:“高照言之有理。”
  但话音一转:“全数边军更换钢兵不可能,但以钢兵坚甲装备一支三五千之数的精兵,还是需要的。”
  “陛下所言有理。”刘吉妥协般。
  又回归主题:“因此高炉炼钢之法成功后,在军用军需被满足之前,恐无暇分心于民用民需。”
  换而言之,铁的‘官(国)营’为时尚早,至少得两三年后。
  比主线史料上的时间稍晚,但也只晚了一两年。
  不过,刘吉所说军用军需与民用民需之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冲突,是可以双线并行的。
  改造朝廷官府铸造兵甲的工坊同时,也能一道旨令下去,在铁矿产地同时建造高炉,实行铁的专卖。
  但那样就太忙碌了,恐顾此失彼,徒生波折。
  如今国家财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边军有军屯收获马铃薯支援的情况下,皇帝刘彻也没那么急需盐铁之利去弥补财政。
  因此他愿意等一两年。
  “依高照所言,先着眼于酒业。”铁业可暂缓一二。
  所以,当国家财政没那么糟糕时,在经济政策上屡出狠招的汉武帝,也是可以讲究循序渐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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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今天补上0.9更
  第104章
  刘吉回到别院, 喝口水稍歇会儿后,就唤来颜枢。
  猪猪帝让他把今天的策论书写成文,等到下次廷议时与众朝臣商讨。
  与以往书写奏书一样, 他阐述自己的意思, 颜枢执笔起草。
  先论述‘不与民争利’的理论,得出’国当与’民’争利’的观点。
  再说国体所争之利的好处作用,再框定争利的范围——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
  接着详说酒的利弊双刃,否定御酒坊不该常设为郡国官府工坊的原因。
  最后提出另设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的商事。
  将在宫中与皇帝对谈的内容梳理一遍。
  “……仲枢,此策论波及极大,远甚于之前的小打小闹。”
  颜枢听完,呆怔当场。
  与不动如山的表象不同,他的内心已经翻涌巨浪!
  岂止波及极大? !简直是要在大汉朝野上下掀起滔天巨浪啊!
  虽然详论的只是御酒坊——或者说酒业, 但酒业只是最先被推到台前的一个俳优。
  台后还蛰伏着盐、铁、铸钱和粮业,等待酒业演罢就登场呢!
  君侯一策,就收揽了天下商事最为巨利的前五之业!
  一旦如君侯之策施行,又岂止是动了明面商籍的商贾命根子, 更是与天下豪强为敌!
  而天下豪强顶层, 便是朝中公卿、地方诸侯王与列侯x。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 收归国营。
  加上已经施行的‘新官田制’, 在此五业之外, 还要再加一业:土地。
  君侯…君侯几乎将与除了皇帝之外的,天下所有豪强为敌!
  “君侯,”颜枢执笔蘸墨的手悬在空中,声音艰涩。
  刘吉可能比时下任何土著,都更清楚他此策一旦面世,必将举世为敌。
  “仲枢,我明白今日之策面世,将会面对何等滔天骇浪。”
  但是——
  “今上雄才大略,意志坚韧,手段非凡,堪与昔日一扫六合的始皇帝英姿媲美。”
  “可以与之并肩者,往前唯有始皇帝一人,往后数五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位。”
  “若是不能在今上一朝,筑下最坚牢的地基,未来数百年内都恐再难有此良机,为身后世代百姓子孙做一番谋算。”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性弱点。
  在公元前蒙昧的时代,秦皇汉武都有寻仙求长生的污点事迹,或许还可再加一个:巡游无度。
  汉武帝的话又还加一个:穷兵黩武。
  人无完人,他也正在尝试使用系统改变一些事。
  何况相比世间亿万庸碌众生,猪猪帝本就已经完胜绝大多数人。
  刘吉虽然也没少蛐蛐,但他也知道,唯有汉武朝中前期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的好时机,可以实现制度奠基的目标。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收归国营。
  这基本包含了汉武朝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的官营政策。
  何况这些官营政策在历史上本就实现过的,那他为何不能尝试推动其‘完全体’的实现呢?
  “仲枢,但我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颜枢恐惧与震撼交集,最终停留在虽死无悔的英勇表情上时,刘吉却又笑道。
  他正是因为清楚此策的重量,才不会忘了,那些官营政策的提出和施行,是在汉武朝的中后阶段,汉匈战争局势基本大定之后。
  “陛下询问高炉炼铁的进度,有意将铁业和酒业一道收归国家专卖经营时,我便以军用军需为由,往后延上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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