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知道

  第95章 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 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 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 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 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 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 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想发作, 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想问什么, 却不知如何问起, 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迅速没入枕中, 消失不见……
  来人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医,细细地为应池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躬身退到外间。
  “如何?她身子可有什么大碍吗?如何调养回来?”
  太医面色凝重:“回世子的话,此番小产甚为凶险,失血过多,胞宫受损,寒气更是深入肌骨。
  “眼下虽性命无碍,但根基已伤,非得长期精心温补调理着不可,不然恐终身畏寒体弱,甚至再难……”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全,但祁深已经明白了,他脸色更加阴沉,眉眼不悦地扫过去:“不要危言高论,用什么药尽管说,我北静王府都拿得起,务必要调养得和从前一样才成。”
  “是……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祁深的火气上来了,“是一定。”
  “……是。”
  因怒得急了而有些晕眩,祁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老太医大惊失色,忙伸手来扶。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最后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祁深甩开太医的手,试图维持威严,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容臣多嘴一句,臣瞧世子忧思过度,劳累惊惧交加,需要立即休息才是,世子也应摒除杂念,安心静养。”
  “……知道了,你先去开方子吧。”
  祁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最后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身体那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出的抗议和极限。
  “是,臣告退。”
  “等等!”
  祁深突然开口,见太医躬身应命,他略有艰涩地问:“依你所见……她这一胎,怀了多久了?可能推断出来?”
  “回世子的话,女子小产不同于足月生产,确切的月份极难精准判断,不过……
  “依失血的情状以及脉象里残留的滑象痕迹,臣推测,约莫着是三个月左右,或许……就在两三个多月徘徊,但此乃推测,并非定数。”
  不足三月……两三月左右……不会是两月左右,那时她换了个芯子,不是她,他碰都没碰她。
  府内典医把脉竟没把出来!祁深怒极而斥了一句:“庸医。”
  见老太医瞬间额头冒汗,他摆摆手示意非是说他,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那……以她当时小产的情况……她自己,可否……可否知晓已有身孕?可是她自己,可是她……”
  祁深问不出口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害怕听到那个早已有预感的答案,否则不是猜而是直接去问了。
  尚嬷嬷,伺候她的两个女婢,被他捆关起来的程昭……哪一个不能问?
  再不济……亲口问她。
  不知为何,祁深却问不出口。
  其实不问,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起她的反常来。
  她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异常热情,是以前没有过的。
  她痴缠于他,她永不餍足,她总是主动攀附上来,缠着他的腰,眼眸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双手交叠在他的脑后,一声声催促着他不够,让他用力一点,再重一些。
  他当时只觉销魂蚀骨,每每回想起来躁动不已,恨不得再次把她压在身下共赴巫山,将她揉碎了融入骨髓里,自此血液痴缠,同生共死,就此了余生也罢。
  他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冷傲,真心臣服于他,他甚至为此而沾沾自喜,暗暗得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情动?全都是为了让他更猛烈地动作,为了借他的力,将她腹中属于他的骨肉亲手杀死。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而她选择的方式,不是告诉他,而是用那种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在他浑然不觉的欢愉中,亲手了结他孩儿的性命……
  就这么厌恶他,就这么恨他。
  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如此嫌弃过,如此避如蛇蝎过……祁深觉得自己应该亲手杀了她才能保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而他也应该杀了她,他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已经单单不止是玩乐这么简单,他有尝试着去取她的心甘情愿,但结果……显而易见。
  可让她死这个念头一出,祁深的双腿就像扎了根,难以迈动一步。
  那太医瞧祁深的脸色很差,不由紧张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这次回答得却很谨慎。
  “世子,女子怀身孕,月份虽浅,但身体多有征兆,诸如月信不至、畏寒、嗜睡、食欲不振、甚或恶心呕吐……
  “皆是常见之象,即便初时不解,身体接连出现的异状,也难全然忽视。”
  祁深仔细回想着,哑声道:“她倒是没见得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本世子食欲不振,吐得厉害。”
  “大概是世子与她朝夕相处,同寝同食,气息相闻的缘故,怀孕之人的气息与旁人不同,或许于无形中影响了与她最为亲近、气息交换最为频繁之人,所谓感应,近乎玄妙,臣也不得而知。”
  最亲近之人……祁深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种说法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但似乎又能解释那种莫名的联系。
  而且……他并不排斥。
  他竟不排斥,祁深狠掐了下额角,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老太医如蒙大赦。
  再次回到锁烟楼,应池没有抵抗,她顺从地接受一切治疗和补品,也会在能下床后,慢慢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恢复体力。
  毕竟身体是唯一的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逃离都是空谈。
  她也会复盘自己的行为。
  她太急了,太急于逃离他,以至于稍有个机会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程昭……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晕过去的那一刻,应池有预感,她的情况很不好,而程昭一定会找人来救她,可若下山也一定会碰到祁深的人,所以她给他说,不要管她了。
  程昭不会不管她,就像现在,她也不会不管程昭。
  可她却没有和祁深正面交易的机会。
  最精致的膳食、最昂贵的补药、最柔软的绫罗绸缎、最稀奇的玩物摆设,都被一一往她这送。
  可始终不见祁深来。
  所有赏赐都通过婢女或仆从传达,太医请脉问诊,也由仆从代为回复听取。
  应池也能察觉得出,他在生她的气。
  原因是新换的两个小女婢往往一声不吭,然甭管她说什么,她们都说世子政务繁忙,无暇过问此等小事。
  有什么关系……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今个更好,一向谨慎的两人竟然直接大大咧咧地提起世子最近去平康坊散心,并且接受了嘉宁县主的示好,两人一块赏花,游湖泛舟云云,好事将近。
  应池眉眼扫过去,淡淡道:“光天化日下编排他就是为了给我听?祁深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应池一瞧便知:“知道。”
  “所以你们两个是他派过来,专门给我添堵的?”
  两人忙跪地称不是,世子不知道。
  “好,那我可告状了。”
  两人到底年纪不大,三下两下,应池把人都给吓哭了。
  纵使应池再愚笨,也知道是祁深所为。
  他在向她表达,她在他那里,成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却无需在意东西,她的存在也并非不可替代。
  偏偏做法是让这些笨人持续而精准地提醒她。
  应池也知道,她的第二次跑,到底还是伤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他在想着法儿地惩罚她,惩罚她只能得到这些冰冷冷的物质,再也得不到他半点侧目。
  说实在的,谁稀罕?
  总的来说,除了不给自由这一项,自从回来后祁深待她还算不错,就像个正经的主人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可她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应池用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语气,问了这两个小婢女一句:“程昭死了吗?”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可应池知道,身边这些人将会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祁深。
  紫檀木案堆叠着报告与需要批阅的文书,狼毫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隐隐的压抑。
  祁深闻言,抬起朱笔的手便顿了一顿,随即又划上漫不经心地道:“去趟狱舍。”
  程昭的衣服始终没换,带着泥巴,浑身都透着腐朽的味道,这几日他已是焦急万分,故而见到祁深的第一眼就是问应池的状况。
  祁深避而不答。
  他没有要动刑问话的意思,程昭怕是和陈雪序一样,都是被她利用的人。他信她有轻而易举就把人策反的本事。
  可,祁深抽剑还是直接插透了刑架上的人的肩胛骨,他眼皮抬抬,“我待你不薄。”
  “是,可世子曾也说过,让属下寸步不离。”程昭略有艰涩。
  祁深便收了手。
  他问程昭:“你之前说,她让你叫她什么?”
  ……
  “将伺候她的那两个人提审一下。”
  祁深从刑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本世子有事要问她们。”
  据程昭所说,这是安胎丸,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意思,好像是打算把孩子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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