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昭有周(二)(3/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3/5)
  苻毅看在眼里,笑道:“丞相可是担心什么?”
  “可汗,臣听闻北地僧尼良莠不齐……”
  丞相斟酌道,“有些与羯胡、南边暗通款曲……”
  “丞相多虑了。”苻毅摆手道,“佛法清净,僧尼慈悲。纵然有些许败类,也是赵氏逼迫使然。我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待关中安定,当兴太学、修礼乐、劝农桑,使百姓知廉耻、懂礼仪。待根基稳固,再挥师东进,收复洛阳,一统天下。”
  十九岁的苻毅,眼中满是憧憬。
  还是那句话,太年轻了,他不懂佛。
  在原本历史上,他也是受过一次次毒打,一次次背叛,才明白人性真相。
  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作为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手下全是二五仔,至于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人。
  别人背叛他,他不杀了他,反而想以德行感化。
  他信服圣人贤王那一套。
  要不是他足够能打,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二五仔弄死多少次了。
  背叛后没有惩罚,那谁不想反一下?
  这也是他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统一了北方,却止步北方的原因,这个性格就是个bug。
  他在少年时期,根本就不是赵缜的对手,人死了他才迎来他的时代。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明昭都只与人谈利益,利益有了再谈理想,再谈大义。
  谁与他论仁义?
  但苻毅就是一个好人,如同当年明昭骗他,回去就把他置之脑后,都忘了有这个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没去编造谣言,或者向赵缜求亲。
  他是自信且自傲的,他相信自己足够优秀,明昭会明白他才是那个良人。
  定昭元年,五月。
  长安。
  西市口,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盘坐于地,面前聚了几十个百姓。
  “尔等可知,为何关中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僧人声音低沉,迷人心智,“此乃共业。是你们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来偿还。”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声道:“大师,俺们……俺们世世代代种田,能有什么罪孽?”
  “种田亦是杀生。”
  僧人摇头,“犁地锄土,伤了多少虫蚁?收割麦粟,绝了多少生灵?这些皆是杀业,皆要偿还。”
  老汉愣住了。
  旁边一个妇人哭道:“大师,俺男人去年被羯人杀了,也是罪业吗?”
  “正是。”
  僧人垂目,“他前世杀生,今生偿命。因果循环,丝毫不爽。你也不必悲伤,当为他诵经祈福,助他早日超脱。”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鱼,递给妇人:“将此物带回家中,每日敲击千遍,念诵阿弥陀佛。待功德圆满,你夫君便能往生极乐,你也能消减罪业。”
  妇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旁边有人问:“大师,要供奉多少?”
  僧人合十:“随缘乐助。贫僧不受金银,只收些米粮布帛,以供佛前灯油。”
  人群纷纷解囊。
  有人捧出一把粟米,有人扯下半尺粗布,有个小孩甚至掏出怀里半个饼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僧人的钵盂。
  僧人一一接纳,口诵佛号。
  人群散去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子悄悄跟了上去。
  “大师。”汉子低声道,“小的从邺城来,见过大世面。不知大师这里,可有什么……别的门路?”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我来。”
  二人转入小巷,七弯八绕,进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僧有俗,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那僧人进来,纷纷起身。
  “如何?”
  一个中年僧人问道。
  “长安百姓,愚昧可欺。”
  那僧人笑道,“不过三日,已有数百信众。再过半月,整座长安城都能为我所用。”
  中年僧人满意地点头。
  “赵氏驱逐我等,那又如何?江南、关中,皆是沃土。待我们在关中站稳脚跟,再与江南呼应,南北夹击,何愁赵氏不灭?”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建康复信。庾家说了,只要我们能牵制赵氏,江南愿意资助粮秣军械。待大功告成,便封我等为国师,建寺三百,度僧十万。”
  众人眼中都放出光来。
  那邺城来的汉子也跟着笑,笑容里却藏着冷意。
  三日后,这封书信摆在了明昭案头。
  她看完,轻笑一声,递给一旁的薄越。
  薄越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些秃驴,果然是南边的探子。大司马,要不要告诉王上?”
  “不急,让他们再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好。”
  又不是她的地盘,这不得给苻毅上一课。
  “这……”
  “苻毅不是要静待其弊么?”
  明昭笑出了声,“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迎进来的这些活佛,是怎么把他的基业掏空的。”
  还有庾家,真的不是他们北边的间谍吗?
  真的不是,庾家真的很害怕赵缜打过来,他们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除非外孙上位,但外孙又与他们亲吗?
  他们过年一个红包都没给过啊。
  早知今日——
  窗外,洛阳城的重建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号子声、夯土声、运石的辘轳声,汇成一片喧嚣的生机。
  定昭元年,七月。
  长安。
  栖贤寺已然扩建了三倍不止。从最初的几十个僧人,到如今的数千僧众,不过短短两月。
  每天都有新的僧侣从北地逃来,每天都有新的信徒涌入寺庙。长安城西,几乎成了僧人的天下。
  苻毅没感受到危机。
  在他看来,这些僧人的到来,正是他仁政的证明。
  赵氏暴虐,所以僧众来投。他宽仁,所以佛法昌盛。
  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他甚至亲自去栖贤寺进香,与主持谈经论道,一谈就是半日。
  “佛法精妙,我受益匪浅。”
  临走时,苻毅对主持道,“大师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主持合十:“可汗仁德,贫僧唯有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苻毅满意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主持眼中嘲讽。
  “蠢货。”
  主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堆积如山的米粮布帛几乎要溢出仓房。
  这些都是信徒随缘乐助的供奉,足够数千僧众吃用三年。
  而长安城外,因为青壮大量涌入寺庙不事生产,今年的夏收已然减产三成。
  城外村庄里,有人在饿肚子。
  但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
  定昭元年,九月。
  建康。
  秦淮河依旧繁华,乌衣巷依旧清雅。
  但王逊最近有些烦。
  烦心事的源头,是那些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起初他也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北虏自绝于佛门,佛门便来归江南,正好可以借佛法笼络人心,待机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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