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林豆蔻算着日子,中考成绩的确应该下来了,不过她心里有数,考上县中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看具体分数是多少了。
当时考完估分,估出来的分数连她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她不慌不忙地洗了把脸,然后才跟着赵贵雅去了学校,走到校长办公室发现有十来个同学都到了。
有陈丽芳,还有他们二班的赵秋琴和张正军。
林校长和四个班的班主任也都在,赵振铎老师看到林豆蔻,竟然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赵老师这么高兴,是不是这次她终于考了一个年级第一?
林校长平时在学校总是很严肃,但今天看起来也难掩激动,他从部队专业到教育部门,在青山镇也当了十几年的校长了,因为特殊原因,这十几年也没做出什么亮眼的成绩,恢复高考之后,每年考上县中的学生都只有寥寥几个,和其他镇中学也都差不多。
但几年不一样了,今年共有十二个学生考上了县中,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青山镇中学终于冒尖了,他也有理由去县里要人要钱了。
林校长早就打算好了,必须要一个师专毕业的,教学水平好的英语老师,如果有可能,两个也不嫌多,至于要钱, 除了更换教具,同样迫切地需要修缮一下校舍,学校是由寺庙改的,房子原本高大坚固,但年久失修,好多屋顶都漏雨了,前年涝灾,学校的后院墙冲塌了,始终没修上呢。
县里要是不给,或者给的不够多,他想办法再去化化缘。
他那些老战友,整天吹嘘混得好,不得让他们出点血?
林校长简单说了几句:“同学们,你们都考上县中了,这是你们努力学习的成果,学校为你们感到骄傲,不过进了县中,你们面临的是学习上更大的考验,所以不能松懈,必须继续努力才行!”
话刚落地,赵老师就忍不住说,“同学们,你们这次成绩都考得很好,考得最好的是我班的林豆蔻,她不仅是全校第一,还是全县第三!”
林豆蔻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分数会很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魏县共有二十八个乡镇,每个镇都至少有一个中学,县里还有好几所中学,这么多的学生,她竟然排名第三。
可能她这次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正好都是她会做的题,如果换一批老师出题,可能结果就不一定了。
赵秋琴站在她旁边,撞了撞她的肩膀,“豆蔻,你咋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
明明初三上学期,成绩还总是不过她呢。
考上了县中,林豆蔻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进了八月,日子过得飞快,距离开学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要抓紧时间多挣点儿钱了。
姐妹俩每天更早去县里,索性中午也不回来了,找个阴凉的地方吃了从家带来的凉馒头,下午又忙着卖冷饮了。
不过集市中午就散了,热闹的街上行人也少了,买冰棍汽水的也越来越少,她们往往得换上两三个地方,才能全部卖完。
这天上午还是大太阳,到了下午两三点,忽然变成了阴天,林豆蔻仔细看天上的云,倒不至于下雨,但没有了大太阳,的确感觉没那么热了。
她的汽水还有八捆,冰棍儿也还有七八十支。
林豆蔻带着妹妹一连换了两个地方,还是很少有人买,她干脆推着车子继续往县里走,前面有一大片家属院,去碰碰运气也好。
这次她倒是想对了,职工都去上班了,但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儿在外头玩耍乘凉,听到清脆的吆喝声,都跑过来瞧热闹。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拿了零花钱买冰棍买汽水儿。
但看热闹的多,买的少。
林豆蔻有些着急,她把车子停在树荫下,让妹妹看着,自己拎着几瓶汽水去了前面的街道。
前面也是一大片家属院,但街面上人很少。
林豆蔻不放心木香,也没走太远,走了约有半里地准备折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卖汽水的等一下!”
她赶紧停下步子,然后就看到对面家属院的铁门被推开了,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生走出来,看到她手里的只有两瓶汽水,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豆蔻赶紧指了指方向,“还有好多,都在自行车上,你要多少?”
“我要三捆。”
林豆蔻一路小跑地回到树荫下,那少年也跟着过来了,并不是他自己,一共有五六个人,看起来年龄都差不多。
其中有一个身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军绿色的长裤,让她想起一株小白杨,又觉得五官长得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赵蒙生。
堂嫂说杀猪家的大儿子帅,福婶儿说郑海峰帅,但林豆蔻觉得,这个赵蒙生才是真的帅。
赵蒙生走过来了。
林豆蔻低下头拿汽水。
五六个少年拎着汽水往路边的吉普车走去,没一会儿车子开动了,在小广场上拐了个弯儿,很快走远了。
林豆蔻注意到,开车的正是那个赵蒙生。
时间过得很快,眼瞅着县中要开学了,姐妹俩就不去县里卖冷饮了,地里的活儿攒了一大堆,玉米地里的草都快成精了,必须薅草打药浇水了,收拾完玉米地,又去了快到半山腰的花生地。
花生长得都还算不错,就是叶子有些打蔫了。
沙土地透气好,但也最容易干旱。
林豆蔻借了一辆独轮车,车上左右各放一个大塑料桶,从山下的河里取水,一趟趟的往上送。
有妹妹木香在旁边帮着推,其实也不算太累,就是天儿真的太热了,她俩都戴着草帽,脸还是被晒得又黑又红,头发早就汗湿透了,衣服也是湿了被风干,然后又被汗水打湿了。
“姐,咱歇会儿吧?”
木香人小劲儿也小,上山下山这么走了两趟,腿肚子都发酸,林豆蔻笑了笑,“行,灌了水,你在这等着我,我送上去再跟你一起歇着。”
林豆蔻的经验,干农活儿不能一累了就歇,那样更容易累。
她把两大桶水拧好盖子,又用绳子捆在了独轮车上,一个人推着往前走,虽然有些吃力,但路都是走熟了的,倒也很顺利。
林木香站在河边正无聊呢,忽然看到舅舅推着车子来了。
黄胜利在家都歇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可干了不少大事儿,翻盖了家里的屋子,给父母盖了厨房,严格把关,给大女儿订下了合适的亲事,参与了麦收,现在家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了,手里的钱也越来越少了,他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准备再次南下贩货挣钱。
临走之前,他来看看姐姐的两个闺女,没想到家里没人,听邻居说在山上浇地,就撵着找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豆蔻才推着独轮车下来了。
黄胜利叹气,“豆蔻,这么远的荒地,种它干啥?麦子不够吃的?浇个水多费劲!”
这个外甥女虽然学习聪明,但有时候也真的犯傻,不是去县里卖冷饮挣到钱了,缺钱花也可以跟他这个舅舅张口啊。
林豆蔻解释,“舅,等到了寒假我和木香卖炒货,主要就是炒瓜子和炒花生,菜园子里已经种了很多向日葵,这样到时候自家炒了卖,不但质量好,赚的也多。”
去年寒假她批发的瓜子和花生都有坏的。
这么打算虽然有道理,但黄胜利还是觉得太累了。
他最讨厌干农活了。
林豆蔻将空塑料桶卸下来,用水瓢往里面灌水,黄胜利没有一点儿要帮忙干活的意思,他是专门来送钱的,瞅瞅这会儿河边也没有人,从兜里掏出来一卷钱,“豆蔻,这是一百五十块,是舅给你的学费,我明天就要坐火车走了,你要是遇上了难事儿,不用不好意思,去找你舅妈,我都跟她说好了。”
林豆蔻犹豫了几秒接过,“舅,谢谢你。”
黄胜利夸张地说,“跟舅舅客气啥,我先走了啊,这都中午了,你俩也别干活儿了,赶紧的家去吧。”
本来林豆蔻准备去信用社取五十块钱的,因为买了自行车,以及其他必要的开销,她手里的钱不太多了,她怕交学费不够,但现在有了舅舅给了,就不需要了。
她存下的四百块钱再一次保住了。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就该准备上学要带的东西了,她不打算住校,要准备的并不多,县中食堂是用粮食换饭票,她得带上半袋麦子,她的书包很旧了,但是帆布的,洗洗还能用,文具盒也不用换,钢笔是母亲生前给她买的英雄牌的,很好用,只是墨水不多了,买上一瓶墨水就行了。
体面的衣服她也有两件。
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九月一号这天上午,林豆蔻穿着月白色的碎花短衫,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利落的辫子,车筐里放着书包和入学通知书,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在镇子口,碰上了陈丽芳和赵秋琴,不过她俩不是单独去的,都是由家长陪同的。
赵秋琴见她东西带的很少,觉得奇怪,“豆蔻,你怎么没带铺盖卷儿啊?”
林豆蔻解释,“我不住校。”
赵秋琴惊讶,“你不住校?天天来回跑啊,这个天儿还行,要是下雨,或者冬天下了雪,那路可难走了,太不方便了。”
而且也太浪费时间了。
陈丽芳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她这次中考其实考得也不差,仅比林豆蔻少了两分,这两分还是差在英语上。
她非常不服气,整个暑假哪儿也没去,把自己关在家里提前预习高一的知识。
她承认中考前松懈了,但以后不会再给林豆蔻超过自己的机会。
县中很快就到了。
林豆蔻之前无数次路过县中的门口,但还没有进来过,走进去才发现县中的校园真大,县中的教室也宽敞明亮,摆放的桌子椅子也都很干净结实。
不像青山镇中学,不少桌椅都缺胳膊少腿的,一不小心就能让人摔一下。
县中的老师也很好。
林豆蔻分在了一班,班主任是个很和蔼的女老师,看起来约有五十岁,留着齐耳短发,姓刘,刘老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又叫了几个学生去搬书,发完课本,刘老师讲了一些日常注意事项,就让大家自由活动了。
可以在校园逛一下熟悉环境,也可以去宿舍收拾东西或者休息。
顷刻间,教室里的学生几乎走光了。
林豆蔻不住校,也就不用去宿舍收拾东西,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着崭新的课本,满心都是喜悦。
“林豆蔻,你跟我来一下!”
刘老师带着她去了校办,让她填了一张贫困学生助学金申请表,表格填完,又去了学校的财务室,将表格交上去,戴眼镜的会计从抽屉里数了三十块的现金。
林豆蔻愣了一下,接过钱。
刘老师说,“县中一直有这个政策,对优秀学生有奖励,你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以后每学期都有三十块补助。”
这对林豆蔻来说,是意外之喜了,她忍不住说,“真的?”
刘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拍拍她的肩膀,“食堂应该开饭了,快去吃饭吧,你换没换饭票?”
林豆蔻点了点头。
县中的食堂还挺大的,有好几个窗口,主食只有白面馒头,炒菜有好几种,有两种荤菜,里头加了肉片或肉丝,三四种素菜,也都冒着油光,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只是价格都不算便宜,一份荤菜要一斤饭票,素菜也要半斤,还有菜糊汤,这个便宜些,只需要一张饭票。
但林豆蔻看了看还是没买,她只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回到教室,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玻璃瓶腌萝卜,还有两个洗好的西红柿。
此时不少同学也都在教室吃饭。
她的同桌赵秋琴也在吃饭,很巧俩人不但一个班,还是同桌,开学第一天,赵秋琴没去食堂打饭,她也带了饭。
她带了自家炸的油饼儿,还有一盒切好的卤肉,不管是油饼还是卤肉,一打开都散发出浓烈的诱人的香味儿。
赵秋琴夹了一块卤肉要给她,她赶紧说,“我不要,你快吃吧!”
陈丽芳就在隔壁的二班,她今天也带了饭,而且还提早去热了,县中食堂也免费热饭,她带的是四个肉馅的包子。
“秋琴,你咋不热一热呢,来,快吃一个包子,我妈做的,可香了!”
赵秋琴接过包子,懊恼地说,“我给忘了,油饼凉着吃也行,你快夹卤肉吃!”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边吃一边闲聊。
林豆蔻吃完了馒头,吃完了西红柿,又把军用水壶里的热水喝了一半,打开课本开始看书。
但旁边的笑声,还有食物的香味儿对她是个不小的干扰。
林豆蔻并没有吃饱,县中食堂的馒头太小了,又格外的喧软,感觉没几口就吃完了,远不如她蒸的馒头瓷实个大,而且她自己蒸的馒头,两个也吃不饱,还得再吃上半盘子菜,一碗粥才行。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腰身挺直,眼睛盯着课本,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没人知道,林豆蔻其实有一个不太体面的毛病,那就是特别馋,这个毛病是最近两三年才有的。
她见不得别人吃东西,哪怕是一块冷硬的玉米饼子。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刘爱玲总嫌弃她吃的太多,总念叨村里的大姑娘都是只吃两个窝头,可她吃两个根本不够,很多时候都是厚着脸皮拿起第三个。
后来分家就好多了,最起码能吃饱了,而且除了窝窝头,还能吃各种炒菜,拌菜,炖菜,她变着花样儿做饭,每天鸡蛋不断,偶尔也会买上一斤肉,肚子里有了不少油水,但这丢人的毛病,却没有全好。
她为自己的馋感到羞愧不已,耳朵根儿都红了。
下午学校组织了迎新大会,一班的周庆辉,也就是暑假里一下子买了三捆汽水的男生,他皮肤很黑,但一笑牙齿很白,林豆蔻一下子认出来了。
周庆辉作为新生代表,也是中考的全县第一发了言。
赵秋琴偷偷说,“豆蔻,他可厉害了,据说这次除了英语和语文,其他科目都是满分。”
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了,课程比以前多,学习的内容比以前难,作业也比以前多。
赵秋琴总嚷嚷着累,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到了周末,除了写作业就是写作业,林豆蔻也觉得很累,因为除了学习,还要干农活儿。
以前她不知道,原来种花生这么麻烦,需要追肥,需要一遍一遍的浇水,往山上推肥比较容易,往山上推水也不算难,就是需要的水很多,一趟趟往上推,太累了。
这天她安排木香去玉米地里薅草,她来给花生地浇水。
九月的天气没那么热了,山上的风很是凉爽,林豆蔻一口气推了几趟水,坐在田埂上休息一会儿。
这是给花生地浇的最后一遍水,再等上半个月,花生就成熟了。
林豆蔻随手拔了一棵,花生果结的还挺多,不过还有些嫩,她剥开嫩壳,里面的花生豆也水嫩,嚼在嘴里有一丝丝甜味儿。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一辆自行车从远到近,似乎犹豫了一下,骑车子的人还是跳下来了,“豆蔻,你给花生浇水呢?”
林豆蔻睁开眼,见是堂姐林巧红,笑了笑,“是啊。”
比起之前,林巧红变化特别大,她整个夏天都没有下地,皮肤变得白生生的,她五官本来也挺秀气,又穿着最时髦的碎花连衣裙,戴着最时髦的发卡,前面的车筐里,还放着一直人造革的皮包。
看起来又漂亮又洋气,十足是个城里姑娘了。
其实的确也可以这么说,七月份,也就是林豆蔻中考前后,林巧红跟郑海峰偷偷见了七八次面之后,终于订婚了,订婚没多久,正好赶上邮电局招工,她摇身一变,从一个农村姑娘变成了一名正式职工。
如今青山镇的大姑娘,就没有不羡慕她的。
林巧红曾经也对堂妹有些愧疚,而且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郑海峰一开始相中的不是她是堂妹,堂妹没瞧上的,却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和母亲还有嫂子各种谋划算计,才终于如愿了。
但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人跟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堂妹要上学,是堂妹有眼无珠看不上的,堂妹和郑海峰根本就没缘分,郑海峰都二十几了,还能因此不找对象了?
她也是这样的,正是花儿盛开的年龄,找对象当然要挑条件最好的啦。
用她妈的话说就是,这男女订婚之前,其他的都不是正缘,她才是郑海峰的正缘,她和郑海峰就是天生的一对儿。
林巧红特别有优越感的看了一眼堂妹,破草帽下的一张脸被晒得又红又黑,比她妈还黑,身上穿的还是打了补丁的衣服,前襟上沾上了泥,裤子还是明显短了一截的。
青山镇的大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像她堂妹这么不讲究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真不知道当初海峰看上她什么了?
林巧红站着不肯走,笑着问,“豆蔻,你知道吧,我去邮政局上班了。”
林豆蔻也笑了笑,“听说了。”
确切地说,她早就听说了,还是听隔壁堂嫂无意间说的,不过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林巧红没在堂妹脸上看到她想要看到的后悔表情,或者至少拉下脸子,不甘心地又说,“我们邮政局刚分来两个大学生,级别是比我高点儿,但工资也差不离,也就差几块钱呢。”
言外之意,堂妹费劲巴拉的上高中,即便以后考上大学,绕了一圈,最后也还是跟她差不多。
她又翻了翻车筐里的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豆蔻,这是海峰妈妈给我的,你尝尝,甜着呢!”
林豆蔻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真甜,巧红姐,所以你现在跟郑海峰订婚了,你还去邮电局上班了,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毕竟如果我答应了,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林巧红一下子变了脸色,“早都过去了,没成就是没成。”
林豆蔻点头,“对啊,没成就是没成,成了就是成了,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林巧红白着一张脸走了。
林豆蔻本来没什么,但这会儿却有些难过,巧红姐其实对她很好的,帮她捡煤,帮她和木香做衣服,她心里一直有感激之情。
但人的确也是会变的。
林豆蔻变得异常忙碌,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一点,除去上课吃饭,所有的时间都被她精确地分配了,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学习任务。
高中的课程相对难了不少,她也没有像班上大多数同学提前预习,但反而学得更加从容了。
当然,也有她一直不太能从容面对的时候。
县中是有午休的,不过只有少数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大多数同学都选择利用这个时间学习。
林豆蔻自然也不例外。
她的同桌赵秋琴也是这样的,不过一般最多隔上一天,陈丽芳就会来找她,俩人并不闲聊,说的也都是学习上的事情。
一般都是交流学习方法和如何攻克难点。
顺带着还会互相吃点儿各自的零食,赵秋琴喜欢吃饼干和奶糖,陈丽芳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猪肉脯。
赵秋琴和陈丽芳头几次要送给她吃,但林豆蔻都拒绝了,后来两人也就不问了,自顾自吃起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趁机走出教室,去后面的操场走上一遭,县中后面就是一大片树林,站在操场的最高点,一年四季的风景都很好。
十一月中旬,入学之后的第一个期中考试,她的排名是班级第三,年级十九,陈丽芳在二班也是班级第三,以两分的优势,排名年级十八。
赵秋琴比她俩落后了很多,班级第八,年级五十八。
按照林豆蔻的入学成绩,她的排名略有下降,但也算说得过去,刘老师私下里没有批评她一句,反而让她不要太紧张。
这天周六,下了好大的雪,地上房顶上全都白了,中午放学后,林豆蔻一路推着车子往回走,回到家已经一点多了。
妹妹木香早就做好饭了,“姐,你终于回来了,舅妈送来了半只鸡,说天冷,让我炖一锅鸡汤,你赶紧尝尝我炖的咋样?”
屋里点着炉子,不是原来的陶罐炉,而是正经砌了砖炉子,靠在里侧的墙上,这边烧炉子,里头的炕也会热,炉子上还可以烧水做饭。
林豆蔻脱了棉袄,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接过木香盛的半碗鸡汤,“哇,好香啊,你都放了什么?”
林木香得意的说,“放了香菇,放了干豆角,还放了花椒,舅妈说冬天喝了能暖暖身子。”
林豆蔻一边喝鸡汤,一边说,“明天咱们做点儿干豆角的包子,给舅妈多送点儿。”
林木香明显长高了,和同龄的九岁小孩没什么区别了,她拍着胸脯说,“姐,你学习就行,我会和面,擀皮儿拌馅也都没问题!”
自从林豆蔻上了县中,木香都是自己做午饭,练手的机会多了,现在做饭水平挺不错的,炒菜熬粥都会,发面蒸馒头也会。
她放学早,平时晚饭也是她做的。
不仅如此,还会多炒出一份菜,让姐姐带着当第二天的午饭。
以前是姐姐照顾妹妹,现在反过来了,是妹妹木香照顾她多一点儿。
林豆蔻把汤里的鸡腿夹到妹妹碗里,“学习也不差那一会儿,还是咱俩一起做,两个人做的快!”
高中留的作业是比较多,但她现在有了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那就是快,具体就是做什么都要快,上课必须认真听讲,老师讲的知识点如果有不明白的,必须当堂就解决,最多拖到当天,遇到的难题也是,必须当天解决。
做作业也是必须快,不能像初中的时候,总是力求完美,一道题想不出来至少会读三遍题目,甚至能卡上半天,现在她读了一遍题不会的立马就空出来做下一道。
至于会做的题,在保证正确的前提下,也要尽量提高速度,而且不会有任何停顿,做完上一道立马就做下一道。
把所有的作业做完,才会回头思索前面空着的题目。
这种方法大大缩短了做作业的时间,原来两张大卷她需要一个多小时做完,现在半个多小时就差不多了,平时当天的作业,晚上九点之前就能做完,周末的作业,也都会在周六下午完成。
农忙的时候周六下午要干活儿,那就是周六晚上,临睡觉前一定会完成。
农忙的时候周日也要干活儿,她可以一边干活儿,一边思索那些第一时间没做出来的题,到底卡在了哪一步。
现在是农闲,学习时间太多了,除了完成作业,还有余力复习或预习,她还在老师的建议下,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辅导书,上面的题目比较难,但可以锻炼人的思维。
林豆蔻把握住了学习的节奏,觉得高中知识点虽然多,有些还比较分散,但想要学好,似乎也没那么难。
中考全县第三或许是运气好,但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八,这就并不是运气了。
青山镇和她一起入学的,都没有她的成绩好,陈丽芳上次排在她前面,这次倒也进步了,全班第二,但年级排名是十一。
和她的差距拉大了一些,不仅名次落后了,总分也差了整整二十分。
这种局面,不仅陈丽芳有点儿接受不了,赵秋琴也觉得很奇怪,她和林豆蔻从小学就是同班同学,她爸爸说过,一个人聪明,很小的时候就能表现出来,比如她,五岁的时候就会背乘法表了。
小学时林豆蔻学习当然不差,但也不算多了,初中好一些了,但也就是个万年老三,别说她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张正军都考不过。
陈丽芳也觉得奇怪,她打小儿就是公认的聪明,说实话初中的时候,她都没咋认真学习,但中考之后,除了去上海姨妈家玩了几天,其余时间都用来预习了,开学之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学习了。
周末也不例外。
即便这样了,竟然还考不过林豆蔻?
周日,陈丽芳拎着一包吃食找赵秋琴,俩人除了学习,还提到了林豆蔻,陈丽芳不服气的说,“秋琴,难道她之前都是装的,其实也没认真学,所以现在学习那么好了?”
赵秋琴摇头,“感觉不像,你不知道,以前赵老师很不喜欢她,批评了她好几次呢。”
“我记得初一初二她数学经常考得不好,稍微难一点的附加题就不会做。”
陈丽芳心里更憋气了,“是吗,那还真的很奇怪。”
两个大姑娘认真讨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走读更有利于学习?因为真的很巧,这次的年级前五,竟然都是走读的。
周日返校,陈丽芳等不及,直接去教师家属院找了班主任,以很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要走读,无论黄老师如何劝说,都不改主意。
县中的确没有必须住校的规定,黄老师最终还是同意了。
周一下午放学,林豆蔻收拾完书包赶紧往回赶,没想到在学校门口碰上了赵秋琴和陈丽芳,她有些惊讶的问,“你俩也回去吗?”
赵秋琴笑笑,“是啊,豆蔻,以后我俩也走读了,咱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林豆蔻觉得有些奇怪,县中的宿舍没生炉子,的确挺冷的,但学校允许用电褥子,钻进被窝里也就没那么冷了。
再说了,没几天就放寒假了,这俩人瞎折腾什么?
不过,有人作伴是挺好的。
从青山镇到魏县不算远,但要走将近一半的山路,坑坑洼洼不说,还总是上坡下坡,前一阵子下大雪,路上太滑,她一路推着自行车回家的,入目全是灰白,茫茫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尽管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摔了两跤,回到家一身雪一身泥。
林豆蔻笑了笑,“那可太好了。”
回家的路上,她默默复习这学期学习的英语单词,因此一句话也没说,陈丽芳和赵秋琴话也不多,只是偶尔聊上几句,两人都在暗暗观察她。
赵秋琴看出来她在背东西,忍不住问,“豆蔻,你在背什么?”
林豆蔻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背单词,有不少单词,总觉得背不熟。”
赵秋琴和陈丽芳对视了一下,没再追问。
小年的前一天,学校正式放寒假了,林豆蔻和木香也开始去县里卖炒货了,商品一共有三种,从食品厂批发的各种糖果,再就是自家炒的花生和瓜子,都是新炒出来的,而且干瘪的都已经挑出去了。
过年了,这些东西总要买一点的。
姐妹俩的生意很不错,卖炒货不用像卖冷饮,跑来跑去的换地方,他们在集市的边上找了一小块空地,交上了五毛钱的摆摊钱,就能卖上大半天了。
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现在是县中的学生,好多同学就是县上的,也有乡镇来县上赶集的,碰上同学或老师的几率很大。
腊月二十八这天,就碰上了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碎花褂子,手里提着一只竹提篮,和平常感觉不太一样。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说,“豆蔻,你这花生不错,给我多称点儿,瓜子也来一斤。”
林豆蔻一一称好,用旧报纸包成几包,放进了竹提篮里。
刘老师递给她正好的钱,她神情有些窘迫,说,“不要钱,都是自家种的。”
林木香也说,“真的都是自己种的。”
刘老师一开始还不太了解这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只知道父母都去世了,没想到不仅如此,还带着妹妹单过,上学的同时,竟然还种着几亩庄稼。
即便一个心性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刘老师把钱塞给她,说,“中午卖完东西,来我家一趟。”
林豆蔻还以为有事儿找她,卖完炒货就赶紧的去了县中的家属院,没想到一进门,刘老师就从厨房端出几盘菜,“还没吃午饭吧,快坐下来吃吧。”
桌上一共有四道菜,有烧鸡,有炸地瓜丸,炸藕合,有凉拌藕片和凉拌豆腐皮,还有一搪瓷盆紫菜鸡蛋汤。
林豆蔻本能拒绝,“不用了,刘老师,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儿吗?”
刘老师少见的板起脸,“当然有事儿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林豆蔻还在犹豫间,刘老师的丈夫和儿子从里屋出来了,她丈夫也是县中的老师,姓李,教物理的,李老师也说,“正好赶到饭点儿了,尝尝我做的烧鸡怎么样。”
刘老师的儿子是大学生,上的还是名牌大学,他也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林豆蔻拉着妹妹忐忑不安地坐到了饭桌上,一开始不好意思夹菜,刘老师就替她和木香夹菜。
这样更不好了。
林豆蔻主终于主动夹肉夹菜,吃了满满两碗米饭,还喝了一大碗汤。
不仅吃饱了,还有点儿吃撑了。
吃过饭,刘老师跟她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她种的庄稼,又问了炒货卖的怎么样,最后才从里屋拿出几本书。
“想要学好语文,必须多读多看,这几本书找时间看一看,可以写一写心得体会,也可以试着写几篇文章,老师不给你命题,你想写什么都行。”
林豆蔻的确很喜欢看书,可惜她没钱买书,她周围的人,也没有喜欢买书的,借书都借不到。
她郑重地接过,“谢谢刘老师。”
寒假很快过去了,她的存折上又多了两百块钱,加上之前的四百块,一共有六百,这些钱不算少了,足以让她有底气安心地读完高中。
正月十六,她和陈丽芳,赵秋琴一起骑着车子去上学,赵秋琴和陈丽芳都穿了新衣服,尤其是陈丽芳,棉袄外面,穿了一件少见的长风衣,还围着雪白的毛线围巾,头顶上编了一圈的辫子,一身的打扮很洋气,又显得十分利落。
赵秋琴穿了一件红色的花褂子,是那种亮亮的面料,仿丝绸的,头上的发卡也是红的,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的。
唯有林豆蔻,还穿着之前的旧衣服,是一件蓝色的褂子,其实这衣服也不算很旧,是入冬的时候才做的,只是衣服料子是有残次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看起来就像洗得发白了,头上没有发卡,两条乌黑的辫子就用头绳绑着。
但即便如此,三个年轻姑娘里,她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夏天晒黑的皮肤变白了,不但白,而且嫩生生的,再加上清丽出众的五官,以及生人勿近的气质,让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区分开了。
当然也包括陈丽芳和赵秋琴。
开学第一天,就不在路上背课文或者单词了,三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主要是赵秋琴和陈丽芳说话,林豆蔻偶尔才发一次言。
“秋琴,我听说你去省城了?”
“对啊,去我姥姥家了,省城的百货商场特别大,里面好多漂亮的衣服,你知道现在最流行什么吗?最流行皮夹克,穿在身上又轻又暖,还有带毛领子的呢,可好看了!”
不过这么一件皮夹克,也非常的贵,一件就要几十块,而且还经常断货,尤其是带毛领子的,不托人都买不到。
陈丽芳立即说,“我知道,今年是很流行皮夹克,我三姨就买了一件,穿上可好看了。”
其实她也想要一件,但她现在还是学生,买了也穿不出去。
新学期过半,清明节前后,也是农忙的开始,木香可以做所有的家务活儿,放学后也可以去田里薅草,但有些活儿,比如浇地打药她指定干不了,林豆蔻不得不请假了。
刘老师皱着眉头,“现在每天都学习新课,你落下了不好补,农活不能等到周末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