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一。
  当日头缓缓西斜时, 贡院的大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没过多久, 一个个眼圈乌黑,面色蜡黄的考生们就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面上都带着憔悴不说,更有人连走路都打着打晃,全靠同窗间互相搀扶才能走稳。
  乍一眼看过去, 大部分考生身上的衣裳都变得皱巴巴的, 还有些人的袖口, 衣摆处也沾上了墨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全然没了入场时的整洁体面。
  沉隽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杜妈妈一眼就瞧见了。
  “三姐儿!”
  她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赶忙拨开前面的人,跟沉昭一块儿迎了上去。
  对面,沉隽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有点儿发飘,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又朝来人摆了摆手,“阿娘,阿姐。”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昭上前一步扶住妹妹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心里顿觉不好, “你发烧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
  面色有些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虽还清亮,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沉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开口解释:“可能是……有点着凉。”
  钱先生跟在她们身侧, 见状便皱起了眉头,“先回去,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对对对。”杜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才好放心。”
  达成一致,几人往赁住的小院走去。
  路上还碰到了同样被家里人搀扶着的郑愔和石琳。
  郑愔还好,只是满脸倦色,石琳瞧着却惨得多,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褪了色一般。
  “阿隽!”
  郑愔看到好友,顿时眼睛一亮,刚想过来打招呼,却被自家娘亲拉住了。
  她阿娘倒是瞧了眼沉隽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来,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沉小娘子看着像病了,你别去添乱。”
  郑愔闻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她方才的声音不小,沉隽自然听见了,转过头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
  几人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尽数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沉昭扶着妹妹进屋躺下,另一边,杜妈妈则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沉隽躺在床铺上,只觉得头晕晕的,眼皮也像坠了铅块儿似的,重得直往下坠。
  见她难受成这个样子,沉昭不由蹙起眉,声音极轻地道:“先睡会儿吧,钱先生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儿人来了我叫你。”
  沉隽含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夫过来。
  钱先生请来的大夫姓李,是湖州慈心堂的坐堂医师,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他被钱先生派去的小厮拉着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按在了沉隽的床榻前。
  李大夫:“……”
  他无言地摇摇头,在床前坐下,示意病人伸出手腕。
  沉隽配合地伸出手。
  片刻后,李大夫收回手,又看了看沉隽的舌苔。
  没多久,他便开口道:“的确是风寒,病情不算重,看脉象应是受凉所致,但好在最近饮食饮水都是热的,没让寒气深入。”
  屋里的其他几人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大夫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念叨:“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府城各大药铺都能抓到,先吃上三剂,发发汗,若烧退了就不必再吃,到时候我再过来一回,看怎么调整药方。”
  等在一旁的沉昭接过药方,道了声谢,又递上诊金。
  李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起药箱离开。
  李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院里其他几家请了过去。
  石琳也病了,症状比沉隽还重不少,已经发起了高烧,她阿爹阿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偏偏去请大夫的时候怎么都请不到,一跑一个空,显然是因为前天的那场雨,许多考生都受了风寒,大夫都被请走了。
  还好钱先生人脉广,请了位李大夫过来。
  其他几家考生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瞧着也不大好,家里人不放心,也想请大夫看看。
  一时间,小院里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
  郑愔虽然自个儿也累,但还是记挂着生病的好友,刚回屋休息了一会儿,就强撑着来看望沉隽。
  她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问:“阿昭姐姐,阿隽怎么样了?”
  沉昭起身给她让位置,“大夫说只是轻度风寒,吃几剂药就好。”
  闻言,郑愔稍稍放下心来,又摇摇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也好,你也好好休息。”
  沉昭起身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回到屋里。
  看着妹妹沉睡的面容,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沉昭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去厨房同杜妈妈说了一声,便带上钱袋出门买药。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略等了一会儿,才买到药。
  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妹妹,沉昭快步往回走,然后敲开隔壁的门,借了个小炉子,这才回到院中。
  廊下坐着不少人,都在熬药。
  沉昭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动作利落地生了火,在药罐里加入清水和一包药,拿起蒲扇,坐在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开了。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药罐里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上,忽地有些走神。
  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彼时,家里刚收到三姐儿的信,他们商量了一番,计划去湖州府陪考,阿娘是个麻利的性子,说着就回了屋里收拾行李,她也去帮忙,就在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沉昭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然而等她见到门外的景象,却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不算车夫,车前还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十分规整体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紫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根素银簪子。
  沉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这样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出来的下人,行止间自有章法,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在前世的容府,她每日都会见到。
  就在这时,那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意盈盈地开口:“请问,这里是沈家吗?”
  沉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犹豫着道:“正是,您是……”
  “奴婢姓周,是盛京裴家的下人。”
  周嬷嬷微微欠身,微不可查地打量了沉昭一眼,再次抬起头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很快说明来意:“我等此次前来,是专程替我们大夫人来道谢的,还有给您家中送些薄礼,以作谢礼。”
  盛京裴家?
  杜妈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当下听到这话,便是一愣。
  沉昭却反应了过来。
  裴家大郎君,说的应当是青竹。
  不,他现在应该叫……裴之晏。
  那个曾经总来光顾自家食摊的青年,如今应当已经平平安安回了裴家,改回了本名。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入太学读书,再过几年,以才学闻名盛京城。
  在她记忆中的前世,那些人每每提起他来,都会惊叹他的才气,赞叹他的风姿,但在夸完之后,又会可惜他那条瘸了的腿。
  不过想来这一世,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缺憾了……
  沉昭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阿娘的衣袖,轻声提醒:“阿娘,是青竹。”
  听到熟人的名字,杜妈妈的态度顿时变得热情不少,招呼周嬷嬷一行人进来。
  “家里地方小,你们可别介意啊……”
  周嬷嬷能被派出来送谢礼,自然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笑盈盈地说不会,又夸了几句。
  夸杜妈妈持家有方,夸沉昭蕙质兰心,夸沉隽前途无量。
  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直把杜妈妈夸得满脸带笑,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周嬷嬷捧着茶盏,再次开口道:“我们大郎君啊,从小吃了不少苦,回到家里,还念着您几位,我家大夫人听了,立马便从库里点了东西,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感谢府上对我们家大郎君的照顾,大夫人还说,这份恩情,裴家铭记在心。”
  杜妈妈先是恍然,然后就是推辞。
  她不由分说地摆摆手,“这话说的,哪儿是我们照顾他啊,反倒是他在这儿的时候,帮了我们不少忙呢,所以这些东西,我们可千万不能收,要是收了,我们成什么人了?您还是带回去吧。”
  她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这么想。
  在杜妈妈看来,青竹那孩子平时照顾自家生意不说,后来还在那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的时候,救下自家女儿,是自家欠他的情分才对。
  哪儿能收人家的谢礼呢?
  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呢。
  周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看向沉昭,意味深长地道:“是该谢的,我家郎君能安安生生地回到家中,最该谢的,便是您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含蓄。
  杜妈妈听不太明白,沉昭倒是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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