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高照,好吃好喝,美人在侧,何其乐哉?”
东方朔第一个登门别院,前来探访旧友。没搞那些虚礼,直接登堂入室,大嗓门调笑。
刘吉斜睨来人一眼,“说话庄重些,别随口玩笑。”
“嫉妒我好吃好喝还有闲?要不你醉酒上殿,在殿中便溺一泡,这样保管能与我做伴。”
示人以谦谦君子者,嘴毒起来也不可小觑。
东方朔一屁股坐上刘吉的席位,挨挨挤挤的。
“你看到我在殿中便尿了吗!就一天挂在嘴边说事。”
“在你一朝跌落云端、搁浅泥淖,旁人趋利避嫌不敢理会时,我这个友人却前来探访你,你不该感极涕零吗?谁知却对我恶言相加,啧啧!”
“其他人皆知避嫌,独你不知撇清,可见你…愚笨啊。”刘吉回嘴互损。
旁人避之如瘟疫时,有好友不计得失前来探望,值当感动。
但也正因为是真正的好友,不必把感动宣之于口。不用权衡轻重的互损,就是情谊最好的证明。
“你到长安后,除了去未央宫请罪、去诏狱接人,就再未踏出别第大门一步,可是错过好些热闹。”
东方朔知晓友人性情,喜定不喜飘游,深居宅中是他乐意之事。
但被迫困居,与自由深居,都是足不出户,心境和意义却不同。
他知友人心中或有烦闷,就说些外面的热闹来解闷。
“朝中的几条‘鹰犬’近来似是得了犬疫!逮人就咬一口,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皇帝当下最大的一条‘鹰犬’当数丞相公孙弘,不得好死的’鹰犬’主父偃算一条。
东方朔口中所说‘鹰犬’,指的是现下以张汤、赵禹为首的行事严峻深刻的’酷吏’们。
“哦?”有系统狗狼灰,刘吉人在屋中坐、尽知天下事——严谨些,人在屋中坐、尽知内史事。
近来朝中的热闹,他每日都当八卦新闻看来以作消遣。
何况这把火还是他点的,他当然知道。
《酷吏列传》的威力,余韵悠长啊。
“其中廷尉张汤最活跃,四处咬杀!会稽郡守朱买臣、儒学博士王晁、济南王国相边通三人首当其冲,还有武强侯庄青翟,府中门客也遭清洗。”
【可不嘛,未来的丞相庄青翟,以及彼时的丞相府长史朱买臣、王晁、边通,可是设计陷害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张汤,令其自尽身死。 】
【现在得‘谶梦’预知了未来,提前锁定杀身仇人,可不得提前出手报复回去?张汤可不是仁善温和的性格。 】
系统狗狼灰人性化地斜睨一眼刘吉。
【更绝的是,酷吏列传中的成员们,都知道其他成员的仇人和恩怨,却不知其他成员也知晓自己的。
然后在评委席上,还坐着一个皇帝刘彻,这能不热闹吗? ! 】
“诶?不愧是传闻中东莞侯豢养的疾如风快如电,搏杀千数游侠刺客的护卫猛犬啊!就是机灵。”
东方朔正好看见旁边狼灰的眼神,伸手去摸狗头,被龇牙低吠。
他也不在意,往下说:“现在的朝堂啊,要说因此引发的大案大事真没有。就是一天天互相攻讦,吵吵嚷嚷的让人耳朵疼,乱成一锅粥了!”
“那就趁热喝了吧。”
刘吉端起今日浆饮(糕点)‘八宝粥’,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他把《酷吏列传》作为负分评论内容的初衷,是想给朝臣们找些事儿做,免得闲得发慌来找他的麻烦。
可不是冲着祸乱朝局去的,那样会殃及社稷黎民。
所以他向‘酷吏’成员们剧透的同时,还拉了一个猪猪帝坐在评委席,掌控全程。
现在闹是闹却可控,于大局无碍。
第80章
东方朔探访回去后第二日,赋闲在家的孟贲也低调来了一趟。
“君侯当初的提醒,贲牢记并践行之,可力不能及终是徒然。右内史非素重臣不能任,此言不假。”
孟贲与刘吉说了他的任职免官之路,其实很简单。
右内史界内贵人宗室众多,又皆是矜贵傲气之辈,一旦发生摩擦便互不相让,没有足够分量的身世和手段,难以镇压和劝解。
摩擦的次数一多,又都得不到妥善解决,政绩评价自然大跌,免官也就自然而然了。
孟贲最后感叹:“我x还是喜欢在少府做事,虽然繁琐,但最需耗神应对的也就只有陛下一位。”
这大概就像是在内做行政后勤,与在外干市场公关,两者都难伺候,但孟贲的能力和性格更能匹配前者。
孟贲之后,正式任职侍中的霍去病,也来到别院探望。
小霍将军越来越有史料记载的模样了: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1。
见面后,高冷的小霍将军没说几句话。
“高照兄长当初发明的三样马具, 确是骑兵利器,今年春出击一战,助益颇多。”
“赠舅舅的望远镜,探查敌情、辨向识路,甚为得用。”
“另迁徙河南地的二十余万灾民,收种两年高产马铃薯后,也已在边郡安居繁衍。并极为感念君侯大恩。”
小霍将军沉默寡言,但刘吉知他一番话的用心。
“多谢小霍将军,今日虽有此一遭,但我不悔输粮关中。就像我不悔当初倾尽钱帛,赈济灾民。”
刘吉温声笑言,神情祥和。
“不为受惠者的感恩,而是为我的问心无愧,为从心所欲。”
“我想,我做,如此简单。”
见他没当日因行善举,今日却得恶果,而心灰意冷、沉溺其中,霍去病也缓了神色。
“小霍将军,帮我给你舅舅带个信吧。”
刘吉看向天边卷云,语调悠远:“我很感激大将军,即使没有名帖为证,亦肯对吴锦及时援手,此番厚谊我铭记于心。”
“但还请大将军不要来探访我,来日见面,也只以点头相交。”
刘吉收回视线,眼底如雾般朦胧不清,注视霍去病道:“大将军谦退谨慎,不养客士,定然明白我之深意。”
似只是肆意散漫感叹:“对卫氏而言,兴也外戚、衰也外戚。”
“外戚与宗室,不当是世人眼中同呼吸共命运的挚友。”
看着愈发沉默的霍去病,刘吉倏忽笑开,晓之以利、试图贿。赂:
“小霍将军,劳烦了。等你出征时,我还是会送你出征贺礼去酬谢你,好吗?”
来日在世人眼中,宗室的东莞侯和外戚的卫霍,不会是至交挚友。
但在私下和心底,他们仍能交托信任,在重要的日子仍悄悄往来赠礼。
“好。”霍去病开口,以一字应下。
刘吉最后才说:“我还要提前向大将军,为来日或许会有的流言而致歉。
比如:东莞侯怨怪大将军辜负他的信任,没能信守诺言护住吴锦,致她困囿牢狱、遭受鞭刑。 ”
信义诺言,红颜美人,共同结成的隔阂,显得如此充分而可信。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东莞侯与大将军日渐疏远。
又解下挂在腰间的匕首。
推向霍去病,“替我将这把匕首,转赠大将军。”
当初开出的稀有奖励:宇宙金属匕首,真削铁如泥。
佩戴在腰间数年,也没真正用上一次,‘绝交’前悄悄转赠给大将军好了。
霍去病已然明悟。
君侯口中的‘卫氏’,不仅指舅舅,也指皇后姨母,以及皇长子据弟。
卫氏眼下兴盛,源于大将军卫青——他自信不久后也将因他霍去病而兴盛。
来日被忌惮打压,或至最终衰亡,恐也是因外戚权盛。
高后与惠帝的先例就放在那里,以陛下之心术,岂会允许重蹈覆辙?
“我会将匕首转交舅舅。”霍去病收起匕首。
在霍去病之后,就再无友人前来探访了。
刘吉继续待罪别院。
闲来无事,他让人把书案搬到庭中。
露天日光下,秋意深重,他在单层深衣外添了一件氅衣,在秋风吹拂中,提笔练字。
长安纸肆和造纸坊暂时闭门歇业了,积压的纸张放着也是放着,正好让他用来练字。
侯国的文书奏折一直是颜枢代笔,他几乎不曾亲自执笔。
现在他摆开架势练字,继承了原身刘吉的记忆,本人也有在校外上书法课的不短经历,写起汉隶来还算那么回事。
字体平和舒展,庄正静谧。笔画肥瘦适度,有方有圆。
笔势左右开张,疏朗从容。
通篇匀称严谨,典雅端庄。
“君侯之字,字如其人。”吴锦伤势差不多痊愈后,终于能自己慢步走出东室。
刘吉打量一番字体,他还是书法初学者时,每天数遍临摹汉隶鼎盛时期代表作的《张景碑》,最后宣纸都垒了有二指厚。
也算是初窥门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