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刘吉心下暗自挑眉。
俳优戏,就是通常所说的滑稽戏,说唱逗乐,诙谐滑稽。
东方朔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平乐观赋猎》等文辞诗赋, 实是汉代辞赋家。
然他言语诙谐善辩,滑稽调笑,猪猪帝用他更近似俳优、倡优。
可他能察言观色,适时直言切谏,公卿群臣没他不敢轻视嘲弄的,无人能令他肯屈从。
心念电转,刘吉理清为什么定义东方朔的是‘滑稽之雄’。
“市口场地有限,不足以奔驰,如何能立竿于马车之上,做车橦表演?再有车橦与履索结合, 其难度绝非一般表演者所能为的。”
刘吉不怒不恼, 慢条斯理回答。
他已看过天地之广、万般娱乐,这会儿被贬低没见识,又岂会在意?
毕竟只有被戳中要害时才会恼羞成怒, 否则多半付之一笑。
“市井之中能有如此精彩表演, 供百姓同赏同乐, 已弥足珍贵, 堪得一声赞。”
有得看就不错了!知足常乐。
东方朔口中的高绝杂技表演, 得是上林苑级别、皇帝专享。
实际上,东方朔与汲黯是一样的底色。只是粉饰的表象不同,于是成就了‘滑稽之雄’与’谏臣’的区别。
就好像后世的喜剧演员和正剧演员,在世俗无形的偏见之下,好似前者就低于后者。
实际上他们并无高下之分。
“君侯胸怀宽广。”东方朔见刘吉神态,就知君侯已经知晓他的身份。
遇贬低尚能下马说话, 见身后百姓亦不忍遮挡,性情平和知足。
知晓他东方朔,却不见鄙夷,不视他为滑稽俳优。
“臣太中大夫东方朔,见过君侯。”揖礼道。
东方朔历任公车府待诏、太中大夫、给事中、宦者署待诏、中郎等职。
眼下是已经因上奏《泰阶六符经》而封太中大夫、给事中,还没因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而被弹劾贬为平民?
“君且免礼。”刘吉双手扶起对方小臂,奇特目光看向对方。
他真不止一次感叹,公元前的世界真是好糙啊。
但世界的本质就是草台班子啊。
“这一轮的缘橦表演已经结束,君侯怎不打赏一二?”东方朔调笑道。
东方朔为杂技演讨赏的言行,若是一般人做来,或许会令人不快甚至生厌。
但由他说来,却令人生喜发笑,这大概就是喜剧演员天生讨喜的亲和力?
“表演精彩紧张,值得一份赞赏。”刘吉深以为然状。
其实他早有所准备,打赏也是因为杂技演员们的真本事。
“还不快来谢过君侯厚赏!”东方朔对着内圈的表演者高声吆喝。
笑容灿烂,动作夸张,吆喝喜庆。
刘吉不欲张扬,却没有感到冒犯。
从陶杯手中接过提前用麻绳串起的四铢半两钱,一串十个,拿了两串给闻声穿过人群前来接赏的杂技演员。
赞赏地笑道:“x好本事,当赏。”
“谢君侯赏!”杂技演员欢喜接过,哈腰谢赏。
围观者会打赏的十中一二,打赏者又大多只给一钱。眼下得了二十钱的厚赏,能抵得上三轮表演的赏钱!
他们一天也就表演十来轮,一日的小半赏钱已经赚到。
“既然当赏,君侯便再多赏罢!”
东方朔嘴上说着,已经上手从陶杯面前的钱袋里又捞出一串,抛给杂技演员。
“那就谢过东方郎君,帮忙打赏。”刘吉也没生气上脸,只是戏笑道。
君侯如此说,陶杯和随行众人也都没有不满。
东方朔见此,眼底神色流转,嬉笑邀请:“君侯难得外出游玩娱乐,此处杂技暂歇,前方却还有许多花样,何不与臣同游?”
眼下情形邀请同游,该是臣下请求跟随君侯,为其前驱引路。
而非东方朔如此表述。
但刘吉没有抠字眼的习惯,吹毛求疵也非他风格。
何况与人相处,他更喜欢礼貌随性即可,而非尊卑森严。
“可。有幸与东方郎君同游,还请多多指教。”反而顺着戏谑道。
“哈哈请!”东方朔当先走在前,穿过人群,向东市里面走去。
市场内人来人往,更加热闹。
刘吉一行牵马步行,时走时停。
东方朔带着他们一路观看了数种杂技表演。
市肆逼仄,后面的杂技表演都是小型项目,但看起来也很精彩有趣。
尤其旁边有东方朔配音讲解:
“这便是履索杂技。以两根线系于两柱间,两倡优相对行于绳上,迎面相逢,错身背道而不倾倒。”
“技高者,绳索可不用麻绳而用丝绳,且可绳上起舞、倒立,绳索下更竖立刀剑!”
“厉害!”虽是麻绳,虽未起舞、倒立,绳索下也是平地,刘吉也直呼厉害并打赏十钱。
两个表演者的小型杂技,十钱打赏足矣。
“此乃叠案。倡优倒立桌案上,接着一张一张增加桌案重叠。眼前是最普通的五张桌案重叠,是为‘升五案’。技高者,桌案可重叠九张,甚至十二张。”
“此谓跳丸,或说弄丸。以手技为主、身技为辅,弹掷丸球。寻常抛三四个,练得久的抛五六个、并掷剑一把。”
“技高者,可跳八丸、掷三剑,或跳十二丸,巧妙非常!”
“此谓旋盘,倡优手持秆以旋转盘碟,并伴以舞姿。”
“此谓旋球。倡优倒立于圆球上,并旋转圆球运动,前行后退、左避右让。”
“此谓弄瓶。与弄丸类似,但以脚技为主,辅以手、腕进行弹踢耍瓶。”
“这是冲狭。倡优钻圈而过,而身不沾圈。厉害些的,圈上燃火,或圈上插上利刃尖矛,飞身钻过火圈而不烧身,钻过刃圈而不被触伤。”
刘吉一路看过来,发现许多杂技表演,直到现代仍是传统杂技艺术的保留项目。
走钢丝、叠桌、抛接球、旋盘、钻火圈等,他在现代屏幕内就已经见过。
现在没手机没wifi,但也有许多娱乐项目。
除了今天看的众多杂技表演,日常也有六博、投壶、蹴鞠、博茕、行酒令和俳优戏等娱乐方式。
刘吉决定以后咸鱼躺平时,也把时下的娱乐方式都学起来、玩起来,更好消磨时间。
出得东市,又进西市,杂技项目偶有重复,但也都各有看点。
刘吉每看一场都会慷慨打赏,最后走出西市时,已经散出去近五百钱。
这一路看见有趣玩意也都会买下,又尝了许多种时下常见的糕点饼饵等吃食。
尽兴而归时,共计花出去近一千钱!
刘吉:无论古今,逛逛逛买买买,都是一项烧钱的消遣啊。
但千钱能买得岁首一日快乐,也值得了。
何况,今天他还多了一个朋友。
缘分就是奇妙。
刘吉穿来两年,哪怕同卫青和霍去病相处愉快引为好友,但那也是历史滤镜下的‘日久生情’。
但与东方朔不同,只是大半日相处——或者仅是初见交谈,他就已经确定:这人就是我的朋友了。
或许是因为搞笑男天生就讨喜,也或许是因为对方豁达随性的性情。
刘吉一见如故,东方朔亦然。
临分别时,东方朔已经全无初见时的刻意,言行间尽是随性。
“臣观君侯面相,实乃仁善尊贵之相。因此臣以为,君侯可堪为臣知己。”
“本侯也以为,曼倩可堪为本侯挚友。”刘吉想到史料中和影视剧演绎的东方朔,不禁笑出来:“然而曼倩,你虽擅射覆,但占卜术数你可有真本事?”
东方朔,字曼倩——搞笑男的搞笑从取字开始。
史料认证的擅射覆——覆盆猜物游戏,但术数占卜的玄学侧能力就存疑了。
“可我却是真能断言你一件未来之事:曼倩,你将因‘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而被弹劾大不敬,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
虽无精确日期,但的确是史料记载的未来之事。
“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那确实是我能做出的事情。”东方朔嬉笑道。
刘吉没好气笑道:“你还很骄傲了?”
东方朔哈哈大笑:“哈哈哈!即便狂悖疯癫,若是从心所欲,又有何惧?”
一贯温雅君子做派的刘吉,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是真的厌烦就是正常无语反应。
殿上撒尿,还是太糙了。
临分别前,刘吉:“我在戚里南门内,置办了一处别院,大门上挂的是‘东莞侯别第’。”
“曼倩你闲时尽管去找我玩耍,我想学些六博、投壶、博茕等在深居之时也能消遣的娱乐,正好你来也好教我。”
与搞笑男的朋友相处,刘吉言行要随意许多,很自然地提要求也不怕麻烦人。
东方朔也爽快随意地应下:“好,知晓了。我一员无定额的太中大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以备顾问就一直备着的闲人,无聊时想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