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粮,有堡垒,更有可视作兵力的人手,他们在庄园之中几乎可视作‘一国之主’。
  庄园大地主们,有着深厚坚固的根基和底气,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殷蔺和姬承之辈,作为庄园主中顶层者,在刘吉入城之日都不屑派出哪怕一个隶臣去城门口看上一眼。
  ——事实上,当日在酒肆内外探看的,都是各群体中的中下者。
  “尚未亲眼见过本尊,何需杞人忧天。”
  殷蔺在宾客次席坐定,看了一眼主宾席,不甚经心道。
  “殷郎君所言甚是。”
  “殷郎君言之有理。”……
  一时间,堂上此起彼伏都是应和声。
  一眼即见强弱尊卑。
  殷蔺后一席位的姬承,目视前方,含笑未语。
  “君侯驾到!”
  ……
  浑厚响亮的唱声,自大门外传入堂中。
  唱罢,响起一道鸣锣礼乐声。
  “咚!——”
  “这位君侯的排场……”姬承换一种措辞,“倒是谨遵礼乐之道。”
  侯国之主亦是君,君侯出行,自当有礼乐仪仗。
  或严格或宽松,或全副、或半副仪仗,删减增改,全凭君侯之意。
  若存震慑之意,出场驾到的礼乐仪仗就要威严庄肃。
  “君侯驾到!”
  “咚!——”
  唱到第二声,仪驾大约跨入大门时,殷蔺和姬承起身。
  带头出门,率众前往院中迎接。
  左右前后各两列,刚在堂下院中站定,前导威仪的两名侯洗马便到了跟前。
  双方相遇,侯洗马也左右分列站定,恭候随后的东莞侯刘吉。
  “拜见君侯!”
  左右众人齐齐躬身,揖礼拜见道。
  “诸君免礼。”
  若说之前的唱声浑厚响亮,似大鼓落重锤,那么这一道声音便是清越温和,似琴音筝鸣。
  众人直起身来,看向站定院中的君侯——
  内着上衣下裳相连的曲裾深衣,外叠薄透的玉白绢纱蝉衣,透出如霞绯红。
  腰系金链玉扣带,勾勒出宽肩窄腰。
  头上不戴庄重的进贤冠,而是以一根玉簪,簪起如云丰腴的一头青丝。
  细看君侯面貌,也确如今日着装。
  与其说是威武尊贵的一尊君侯,更像是风流蕴藉的一位如玉郎君。
  肤白雅致,匀称颀长
  好一个矜贵王孙公子。
  ——不约而同,众人心中评道。
  “咳咳。”矜贵如玉的郎君轻咳两声。
  牵唇微笑道:“久立院中,倒像是罚站,某心下不安呐。”
  “都随某回席罢。”说罢提步前行。
  “出迎君侯,乃吾等应尽之礼。”
  “谢君侯。”……
  几句客套话后,众人礼让。
  若真要全礼出迎,便会在估算时间后,到大门外候迎。
  退而求其次,也可在唱第一声时,便立即出迎,迎至大门口。
  而不是在第二声落下,才出迎于院中。
  一个出迎见礼,就让刘吉品出几分风雨。
  话说回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在碰撞之中建立。这点交锋也属寻常。
  ……
  刘吉走在最前,踏上台阶,跨过门槛,就直奔上首尊位而去。
  主宾席?看都不看一眼。
  县长设宴又如何?
  你看卫青封侯宴上,敢让猪猪帝坐主宾席,他坐上首尊位吗?
  刘吉脱履上席,落坐席上的支踵,整理堆地的下裳裙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抬首时双手置于席上,脊背挺直。
  优雅,真是端方优雅!
  “诸君无需拘礼,不入座更待何时?”
  伸臂向左右,示意众人入座。
  “……”
  堂上有那么数息的安静。
  前方大人物没入席,后面跟着进门的也不敢坐下。
  “谢君侯赐座,然仆臣请侍立在侧。”
  今天随刘吉赴宴的是卫言、颜枢、鲁直、陶杯和陶盘。
  闻言,陶杯和陶盘自然娴熟地,在刘吉身后侍立。
  “谢君侯赐座。”
  卫言作为侯家丞,与主家县长一样秩三百石,地位相当。于是在主宾席位落坐了。
  “谢君侯赐座。”
  颜枢和鲁直也跟在后面,依次落座。
  “……”
  数息之间,宾客席的前几席,便已无虚席。
  刘吉贵为君侯,落座尊位无可指摘。
  宾客莅临贵三分,卫言三人作为随行者,落座宾位理所当然。
  只是,众人不曾想到,刘吉一行竟没表现一番礼贤下士、谦虚退让。
  更没按预设的席位落坐。
  “哈哈哈!”东道主伊仲以朗笑打破安静。
  “来来,都入座。”说着,将先前坐主宾席的殷蔺,引向左首位。
  定下了殷蔺的席位,后面自姬承往后的席位,参宴宾客内部自行就排好了。
  “怎好叫二位客人侍立座旁?”县长对侍立刘吉左右的陶杯陶盘道。
  转头就去吩咐宴上侍立的隶妾:“快快再设三张席案!”
  今日这种宴会,本就会防止额外有宾客赴宴,留有多余席案备用。
  堂上众人都落坐时,三张席案也搬了上来。
  伊仲指挥着,在刘吉旁边安设一席,又在他侧下方安设两席。
  “二位快请入席!”指引陶杯陶盘侧下落坐之后,东道主伊仲就落坐刘吉左方席位。
  虽然如此一来,设席微乱。
  但将二陶看作侍奉君侯的‘隶臣’,也能说得过去。
  而时下以右为尊,君侯刘吉坐尊位右席,主人伊仲坐尊位左席,也不算失礼。
  “呼!”伊仲急智应对,这会儿冒出一脑门子汗珠!
  “君侯,且让臣陪侍君侯。”
  刘吉全程含笑,坐看伊仲应对。
  席位之事似是无意为之,亦似不曾察觉对方在设席一事上的‘疏忽’。
  得体地回着漂亮话:“得伊县长作陪,某定要多饮一壶,方才不负君之厚意!”
  与此同时,刘吉扫视一圈堂上。
  在心中将打探来的信息大致对应上。
  庄园大地主之首殷蔺和姬承,巨商鲁云与齐窈,豪侠乌义及游侠辜九。
  在这三方势力群体之外,还有伊仲为首的县中官吏。
  不过在侯令、侯尉和侯丞就任之后,将由他们接管取代伊仲此方势力。
  心念电转间,刘吉已继续道:“诸君不必拘束,某今日亦是做客赴宴,一切全凭伊县长做主安排。”
  这就是将控场的指挥棒,交给了东道主伊仲。
  开宴时辰也刚好到了,伊仲站起身,开始开宴前的讲话。
  “今日天清气朗,逢此佳期,幸得君侯驾临……”
  无关紧要的开宴序曲,堂上众人少有侧耳恭听者。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是千回百转,琢磨着与这位君侯的初见交锋。
  方才一番言行,是宗室君侯身份养成的骄矜习性使然?
  还是刻意为之的下马威?
  但细思一应言行,又都浑然天成,不像是心机巧设。
  “……共饮酒一爵,以贺君侯驾临!”
  伊仲话毕,举杯邀饮,以示欢迎君侯大驾。
  众人举杯:“贺君侯驾临!”
  不管各人得出了何种答案,总之心中都已有自己的见解。
  初见君侯,当是一位喜奢享乐,矜贵体弱的如玉郎君!
  ——这是堂上宾客普遍的见解。
  当然,或许也有那细思敏锐之人,窥探出几分君侯真容。
  一旦思及某种可能,心中怦然!
  惊骇之后,便是激动。
  知他人所不知,相当于掌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尤其是劲敌或许还一无所知,并或将因此跌上一个大跟头,如何能不激动? !
  刘吉举杯,回敬堂上主宾众人:“多谢诸君盛意,某不胜感动。”
  第34章
  菜肉盈案, 酒液满坛。
  序曲翻过,宴饮终于进入正篇。
  刘吉喝过一杯米酒——没加糖的原味‘醪糟水’,起箸夹一箸时蔬。
  以示开吃,并招呼众人: x“诸君无需拘束,都捡爱吃的取用吃喝。”
  堂上宾客便也纷纷起箸:“唯!君侯亦畅怀吃喝, 不必挂心我等。”
  刘吉咽下苦涩中夹杂草腥气的水煮时蔬,再无下筷兴致。
  转而对烤全羊下手, 扯了一条羊腿,再撕几根羊肉丝放嘴里。
  嚼嚼嚼数十下。
  咕咚咽下。
  伊仲转头询问:“君侯,菜肉是否不合口?”
  不合口!不及陶盘厨艺远矣!
  “伊县长费心了,很美味。某只是行路劳顿,败了胃口,食欲有些许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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