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从天亮到天黑,宰杀一整天,宰出来十余万头羊。
还有俘获的剩余近千匹负伤战马,也都尽数宰杀。
羊马的内脏污物,填满了百十个坑,终于备下第二日犒劳大军和庆功大宴的肉食。
与此同时,各营各部曲的火头军也铆足了劲,蒸了一整天的糗糒。
北地气候虽开始回暖,生肉、熟食放上一天一夜,也还放得住。
除了轮值站岗、巡防放哨的,全军都投入了这一场火热准备中。
石二里所在营部就被分派了拾柴任务,他因断掉一条胳膊,被踢出分到蒸糗糒的火头军中烧火。
先前他大胆找到君侯面前,询问左邻许季木是否在抚恤籍册上,这一行为被同伍兵卒察觉,怕连坐受到牵累,就告到了伍长处。
而后是什长、队率、屯长,即便君侯没走漏丝毫风声,层层上告,也叫该营校尉都知道了这事,让长官们觉得被冒犯了。
“尔竟认为,本将会瞒报你左邻之名?”
“卑臣左邻许季木已阵亡,他再无活着的兄弟同乡,仅卑臣一个熟人。”
石二里解释数次,都是一样真诚:“卑臣也折了胳膊,害怕再不能回乡,担心他寡母无依少食而饿死,不得已才斗胆去问一问。”
他真诚,有情有义,但说到底是不信任上官。
可在籍册被退回改正数次的事实面前,其实也不难理解。
能否消解上头层层将领们的芥蒂,那就天知地知了。
就是这次把他踢出营部,到火头军中做烧火的杂役兵卒,也是照顾他断了一条胳膊,不能用重力。
碍于君侯刘吉,明面上是没为难石二里的。
还都安慰道:“你应役戍守边地以来,已满一年,只等各地兵役前来替补,你就可以回家乡去了。”
大汉男子服兵役,役期一般为两年,一年在本郡(国)、县服役,是为正卒。
之后一年到边郡戍守,是为戍卒;或者优秀者到长安,入南、北军守卫京师,是为卫士。 1
当初石二里和许季木不够优秀,被分来边郡服役,做一年戍卒。
只是因为出击匈奴,边郡戍卒已有数年不曾更换,他们来了也三年多了。
许季木葬身边地,他也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是幸运的,他还能期待回乡那一日。
做了烧火的杂役兵卒,少了杀敌建功的机会,于他而言也不算坏事了。
噼啪噼啪,火星迸炸。
烟熏火燎,熏得石二里眯眼睁不开。
在这回暖的天里,一身单衣短褐,旺盛的灶火也烤得他汗如雨下。
他用君侯传授的方法,吊着断折的胳膊,一只手加柴烧火。
心里期待着兵役轮换,能返回家乡的那一日。
这次出击匈奴大胜,或许一两年都不会再大举战事。
而郡县仍会输送役兵前来边地,等补足兵力后,应该就会放归应役期满的兵卒。
他残了一条胳膊,不如健全兵卒能奋勇杀敌,如果轮换的话,他有更大可能被放回家乡。
“快加柴!火小了,天黑前就蒸不出足够的糗糒了。”
“今天早蒸完早歇觉,明日才有劲儿吃肉喝酒呐!”
“这就加。”
石二里笑容明亮,口中回应着,一只好手赶紧加柴火。
他与所有兵卒一样,都期待着明日的全军犒赏。
……
第二日,清早。
大营中便热火朝天起来——物理意义的。
分营分部、分曲分屯,在划分给各自的地块上,各自有序地生起篝火,早早地就开始烤起肥羊来。
噼里啪啦,火星子和着油星子一起迸开,脂肪烤化的香气充斥在营地里,勾得将士们只咽口水。
只恨犒赏大宴不能立即开席!
外面将士们在热火朝天准备时,主帐中也完成了对皇帝犒赏大军的千斤黄金的分割。
其实时下皇帝赏金,赏的未必就是黄金。
因为新铜在没有氧化变绿的时候,乃是金碧辉煌的白色、黄色或金色,铜一直以来又称‘金’、’吉金’。而且铜甚至能私铸成钱,本身也是一种货币。
所以大多时候——尤指先秦及秦汉间,如果未曾特意说明,皇帝赐金,其实赐下的是黄铜。
但猪猪帝大方,这次赏的是黄金。
千斤黄金,价值自然远胜千斤黄铜,可以让卫青在拿出一半到时在宴上赏赐给杀敌有功的将士之后,还能给全军兵卒都赏一笔看得过去的赏钱。
没错,是赏钱,不是赏金。
“取五百斤黄金,用以按功论赏。另五百斤黄金,分赏至各队率,则每队约二两黄金。再由其兑换成等值钱,均分给旗下五十兵卒。”
卫青重申道。
彻底敲定了皇帝赏赐黄金的去处和分发。
长安城中一两黄金能兑换约三千钱,二两便是约六千钱。
五名兵卒均分,每人可分得约一百二十钱。
刘吉做了一道算术题:“每个兵卒能得到的赏钱虽不多,但也能买约十八石粮食了。”
当然他也明白,在发放赏钱的具体细节操作上,未必全部公正无私。
也未必每个兵卒都能就在今日,一分不差地拿到手一百二十枚半两钱。
毕竟一时之间,军中也兑换不出如此大额的等值铜钱,拖欠也属无可奈何。
到时也x不一定就是分钱,在民间还是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为主的情况下,以物相抵也在情理之中。
或者日后犯了过错,以钱赎罪,或用钱去额外买羊肉来吃,抵了花了都不一定。
但就名义上而言,每名兵卒都有百来钱的赏赐。
如何发放赏钱给每一名兵卒,卫青和诸位将领自有章程——这也关乎军心的凝聚,就无需他刘吉去操心了。
再者犒军一事,猪猪帝本就是交给大军将领卫青负责,他不过担了一个犒军使者的虚名,他会谨记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越权在军中指手画脚。
何况大将军不还采纳了他给每个兵卒都分赏钱的建议吗?
“卫将军处置妥当,我再无异议。”
刘吉这个犒军使者都已表态同意,苏建、张次公等麾下校尉就更无异议了。
日轮上行,光影渐短。
庆功大宴将至。
“外面越发热闹起来,大宴吉时将至,我等当去赴宴了。”
卫青盔甲加身,金戈叮当间起身,礼让刘吉道:“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亦是身穿铁叶扎甲、头戴铁胄,跟随起身,面对礼让仍旧选择了与卫青把臂同行。
赵赳、颜枢与陶盘,及苏建、张次公等校尉将领,今日也都身着盔甲,互相礼让一通后跟随而出。
犒赏及庆功大宴的场地自然不在主将大帐外,那会太过嘈杂。
是在营地中选出平坦宽阔的一处地方,移走上面扎着的营帐,依矩安设布置了一番。
刘吉和卫青一行人走出主帐,来到这一处时,今日出席大宴的有功将士们都已到达。
也是个个披甲戴盔,尽力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威武。
“……当时你可差点就摔下马背去,焉有命在此说我软了手脚哈哈!”
“……说时迟那时快,我仰倒马背、回手一枪!直刺敌将心窝!”
“哈哈哈!”……
同袍间勾肩搭背,拍拍打打。
在战后还生的此时,吹嘘着战场惊险辉煌瞬间。
好似与死亡擦身而过已是前世之事,眼前只剩下荣耀辉煌,高声谈笑。
离得近的将士见到来人,忙抱拳单膝跪地见礼:“见过君侯!见过将军!”
其余将士听闻动静也忙过来见礼,很快陆续跪了满地。
刘吉望着一张张从战场生还的豪情笑脸,率先伸手虚扶:“众将士免礼。”
卫青紧随其后:“众将士免礼。”
“谢君侯、将军!”众将士这才叮呤当啷地起身。
“吉时将至,众将士都各自列席归位罢。”卫青指挥道。
又侧身礼让刘吉:“君侯请。”
“卫将军请。”刘吉拉着卫青的手腕,穿过让出一条路的众将士中间,向面东尊位而去。
然后再次重演当初接风宴的场景,一撒手就自觉坐到了左下首席上去。
这犒军庆功大宴呢,他抢什么风头!
连礼让推拒一番的流程干脆都省去了。
“……”卫青收回手,往首位而去。 “赵郎将、众位将士也请。”
郎将赵赳依旧跟随刘吉入席,颜枢和陶盘还是随侍刘吉身后。
众将士也依上下尊卑列席归位。
卫青麾下数位校尉及十数位军司马,都设有席位,依次入席。
而今日大宴除了列席的将领们,还有军中杀敌有功前百位者,此时也都依功劳大小,列位站立下方。
等到众将士各归其位,卫青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