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但其实,她很喜欢去外面,喜欢和男孩子一样赤着脚无拘束的奔跑,喜欢爬树,喜欢躺在草地上打滚,也渴望能通过书本了解更多东西,私底下偷偷的藏书,琢磨着那些字该是什么意思,怎样写,怎么读。
  母亲会给她偷偷的解开束脚的布,竭尽全力的帮助她获取有限的自由。
  然后她被发现了,母亲被父亲请了家法弄的半死,说没有管教好手底下的孩子,她则是被打断了双腿,绑在了床上,脚被裹脚的缠布生生的折断了,一躺就躺了大半年,她就再也不能奔跑了,连走路都很费劲。
  可是所有人都说,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后来,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钱家的钱显宗,钱显宗说他一眼就看中了她温婉柔和,她的那双裹得恰好的三寸金莲,选她做妻子。
  二人办了酒席,她没有选择,懵懵懂懂的就过了门。
  还没有夫妻之实,钱显宗就被家族送的留洋去了,这一去就是好几年,她便只能被关在这个钱家的后院中,深宅中数双眼睛盯着,没人和她说话,不被允许出门,被困在规矩的条条框框里,不允许任何为出格的事情,要为钱显宗恪守妇道。
  像一个物件似的,被打上了烙印。
  “我……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奇怪。”岳月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双颊红彤彤的,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被折断的连走路都很勉强的小脚。
  “不会,你一点也不奇怪。”钱沧盛开口,他视线落在了岳月的身上。
  “后来,我想我走不出去了,我这辈子都被困在这里没机会了,但是如果能帮助别人走出去也不错。”岳月抿着唇瓣,她抬眸看向天空,隐约的有渴望。
  于是她偷偷的用自己的积蓄去帮助自己的一个朋友,帮助对方能读书识字,能和男人一样学习东西,能走出这个小镇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呼吸自由的空气,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和她一样。
  那个被她帮助的人就是今天岳显宗带回来的女人。
  也是后来的钱老太太。
  “父亲说女人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依靠男人,大字不识,不需要懂太多见识太多,安安静静的待在闺阁中,后院中,学会相夫教子,洗衣做饭,温婉温驯,有一双漂亮的小脚,就会受人喜欢,让男人喜欢。”岳月开口,她那双灵气十足的眸子中是困惑和迷茫。
  勾起自己鬓角的碎发,看向二人,喃喃自语。
  “我明明已经被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啊,可是……”
  可是,他们又说。
  她是旧时代的产物,大字不识,太过愚昧无知,腐朽破败,充满了封建的味道。
  该被丢弃。
  第63章
  “我该怎样做才是对的,怎样才不算错。”岳月开口,她有一张清秀又温婉的脸庞,蹙眉的时候自带忧郁,气质淡淡的像捉摸不透的雾,睫毛上沾着泪珠,那双瞳眸中写满了迷茫,她看向姜清与钱沧盛。
  她不懂。
  岳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钱沧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他收起了自己一贯的痞气玩世不恭的神态,拧着眉头,最终蹦出了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钱沧盛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的很紧,从岳月的寥寥几句话中,品出了里面的窒息和绝望,他低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刚刚揍了自己曾祖父的手,上面还有点轻微的淤伤,疼。
  疼的让他错觉的觉得现在的一切不像是幻觉,面前的这个也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没有把你当成有自己思想的人,所以你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个……钱,钱显宗有眼无珠。”钱沧盛开口。
  “他们不允许你思想开阔,不允许你看见更广阔的天地,禁锢你的思想,驯养你在深宅里,是他们害怕你。”姜清伸手抓住了岳月的手,模样依旧是真诚的,声音很轻,眼睛弯了弯,冲着岳月露出了笑容。
  “害怕你学的比他们更优秀,害怕你看见,懂得更多了,就无法掌控你了,害怕你会挤压抢夺他们的资源,所以你不需要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岳月姐姐,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姜清开口,抬眸同岳月的眼睛视线对上。
  听见了二人的话,岳月抿着唇瓣,她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了,更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想做什么,而非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告诉她,她该做什么。
  “设计东西。”岳月开口,她脸蛋红扑扑的,有些不安又拘谨的摸着自己垂在左边肩膀上的辫子,在这个时候眼睛才略微的有一点亮色,低垂着脑袋,声音很小。
  “从小父亲对弟弟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想要送他留洋学设计,学本事回家继承家业,可是弟弟从小就不喜欢这些,我会帮弟弟做他不愿意的课堂图画作业,就算是不认识字,图我也能勉强看懂的。”岳月开口。
  岳月说到这里,抬起眸子看向姜清和钱沧盛,很小声的询问他们要看看吗。
  姜清和钱沧盛欣然点头,于是岳月领着他们去了她藏在深宅中的小天地,没有纸笔就用木炭和布料做纸笔,剪开的布料上用炭笔小心勾勒的画着各种的图画,笨拙不懂得丝毫技巧却格外有灵气,上面绘着各种漂亮的饰品设计图。
  剩余的一些布料上还画着一些机械的拆解图,似乎是她自己拆解开看里面的结构,并且一一的把结构的构成给画下来。
  “这些东西只有我弟弟知道,他拿这些东西去,制作的东西似乎挺受欢迎的,好像还得了什么奖,这个我也不懂。”岳月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抬眸看向姜清和钱沧盛。
  “我还很喜欢戏,看戏,也唱,只是父亲说我是名门闺秀,这种下九流的东西不能学,我很少碰了,也不专业。”岳月说罢便站在了原地,脸上也没有涂抹任何的水粉妆容,双手一捻,便咿咿呀呀的唱着了两句。
  声音很好听,婉转动人。
  “你很厉害。”钱沧盛听着,认真的赞许岳月。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我决定了,钱显宗和我那位朋友江莲在一起就在一起吧,登报离婚就登报离婚,我要找人给我写离婚的休书,我要回家和父母好好说,不管他们支持与不支持,我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有手有脚总能好好活着的”岳月冲着姜清和钱沧盛露出一抹笑容。
  岳月说罢就要跟钱沧盛和姜清道别,姜清点点头冲着岳月摆手,倒是钱沧盛没忍住的迈步上前,他不禁开口道。
  “需要我帮你写吗,我识字,我也会画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岳月听言点点头,倒是一旁的姜清看了一眼钱沧盛,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钱沧盛。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既定的过去,是死了很久的人了。”
  钱沧盛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身子停滞了一瞬,随即就真的上前去开始教岳月字怎么写,首先写出来的就是岳月的名字。
  姜推开门走出来,按照着老玄师所教的,开始四处逛,在固定的位置添上东西,结束后,姜清闭上眼睛隐隐约约的还能闻见燃烧的香火味,以及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嘀咕声。
  “这香都快烧完大半了,也不知道清清大佬看见了什么,吓人不吓人,嘿嘿,要是能搞个直播,直播出画面就好了,这还不把那些人的脸打肿,要不下次找大佬要个方法,偷偷时席给拉进去,把那孙子吓死算了。”林辰嘀嘀咕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自己的脑回路。
  “白仙,不许把我对你说的话跟清清讲,吾是道观的前辈,吾年纪都已经两百岁了,所以你是后辈,这一点你懂吧,后辈要听前辈的教诲这你懂吧,你在清清面前要少说话,少粘她,吾……”小黄开口,没说完就被白仙弱弱的声音打断了。
  “哦,可是……我已经三……三百岁了,你好小啊,前……前辈。”白仙弱弱的磕磕巴巴的声音。
  这句话落下后,小黄就沉默了。
  姜清听到这里后,睁开了眼睛,四周已成一片漆黑,身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钱沧盛。
  “钱沧盛,你不急着找你的奶奶离的魂?”姜清看向身边的钱沧盛。
  钱沧盛沉默了一会,没立马说话,在和姜清离魂进入这里面之前,那么棺材的主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死掉了很多年的陌生人而已,无形中害了钱家那么多年,是个应该被抹消的存在。
  可是眼前所见,所听,所闻的,让这个存在变成了一个具象化,他不忍心了,甚至觉得有点残忍。
  明明从接触来看,岳月的性子应该是温柔且坚定的,不会轻易放弃的,也有接受了被休离婚的既定事实。
  决定要离开,决定好好的生活,努力的去做自己想做的,在泥泞和束缚中也要挣扎着走出去,既然这样,就不会和钱家再扯上任何关系才对,更不可能会被人将棺材木横在钱家横梁上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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