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沧海的身世(二更)
颜谨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垂头丧气得像个霜打的茄子。
“不是我说,背着邪神诅咒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这么沮丧做什么?”谢存郢顺势将她揽过来,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我……我替你担心,不行吗?好歹朋友一场。”
“真的?”谢存郢微微俯身,盯着她四处乱飘的眼神,笑得一脸欠揍,“只是因为朋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呸!谁……谁会喜欢你!”颜谨双颊一热,连忙将他推开,同手同脚地快步往前走去。
谢存郢在后头笑得愈发肆意:“喂,走那么快,你知道该往哪儿去吗?”
颜谨脚步一顿,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小脸泛红,别别扭扭地问:“现在去哪儿?”
“带你去丰乐楼,见个老熟人。”
“谁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颜谨轻哼一声,却还是乖乖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进丰乐楼,便见二楼有人朝他们招手,颜谨定睛一看,竟是万闻录。
自上次鬼妓院一别,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没想到他竟又回了京城。不过转念一想,京城闹出诛杀邪神这样的大事,万闻录自是不会错过这场热闹。
“万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颜谨笑着上前招呼。
“甭提了。”万闻录摆摆手,“前阵子塞外闹狼妖,传闻还有一出人妖情未了的旷世奇恋。我巴巴跑去凑热闹,结果那边还没结案,就听说京城出了邪神。我这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如今可就指望二位,给万某细细讲讲其中经过了。”
颜谨倒也不藏私,将当时的惊险一一道来。唯独说到解厄廊上的遭遇时,她目光闪烁,只含糊带过。
万闻录笔尖一顿,敏锐地抬起头:“也就是说,解厄廊内尽是肉欲皮相之惑,引人跳入血莲池中淹死。”
颜谨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点了点头。
“那颜姑娘又是如何破局的?”
颜谨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谢存郢,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就……掐着自己的大腿,靠一身浩然正气走过来的。”
“就这么简单?”万闻录满脸狐疑,搁下笔道,“颜姑娘,万某只记录事实真相,还请如实相告。”
“你别总盯着我问啊!”颜谨被他看得面红耳赤,索性把这烫手山芋丢给谢存郢,“他当时也进了神域,肯定也遭受了诸多考验。”
谢存郢倒也爽快,摇着折扇悠悠接过话头:“第一关,我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画面里,那个‘我’心魔横生,大开杀戒,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看着看着,我自己也成了那个走火入魔的疯子。脑海里一会儿有个声音劝我停手,一会儿又有个声音催我继续杀下去。”
“后来呢?”颜谨忍不住追问。
“简单。”谢存郢轻描淡写道,“封五感,蔽六识,心如止水,由它闹去。”
“那第二关呢?”万闻录并没有动笔。
“第二关和她差不多。”谢存郢懒洋洋地道,“池底幻化出一座极乐登仙阁,里头温香软玉、美人如云,好不快活。可惜……”
他拖长了尾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都生得太过完美,反倒假得很。本公子瞧着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万闻录啪地一声将笔拍在桌上,没好气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避重就轻。这让我怎么写?江湖中人读了,还以为那邪神神域是哪个草台戏班搭出来的幻术场子!”
“细枝末节,您自个儿润色润色不就成了?”谢存郢双手一摊,耍赖耍得理直气壮。
“那怎么行!”万闻录瞪眼,“我万闻录笔下向来只记真实事迹,岂能凭空杜撰?”
谢存郢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邪神的事,待会儿我自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先和我说说,关沧海这个人。”
“他?”万闻录挑眉,学着谢存郢方才的无赖模样敷衍道,“不就是个市井混混,历经九死一生,靠着一身‘四大凶兽纹’发迹,最后成了血旗帮的帮主?”
“江湖传闻真假难辨。”谢存郢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自然得听万兄您这位江湖前辈亲口讲述,才算可信。还请万兄不吝赐教。”
万闻录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二人,“先说好。我把关沧海的底细仔仔细细抖给你们,你们也得把神域里那些细节,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没问题,一言为定。”谢存郢拍了拍胸口,答应得干脆利落,颜谨却是心虚,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遮掩过去。
万闻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关沧海这人,如今人人都敬他一句关爷,可真要往前数二十多年,不过是码头边一个没人瞧得起的穷小子。”
颜谨好奇道:“他出身很差?”
“岂止是差,关家祖上三代都是苦哈哈,关沧海他爹年轻时是码头脚夫,天不亮就去扛货,天黑透了才回家,一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装回去。干的是最苦的活,挣的是最薄的银子。”
“偏偏还是个老实人,工头每天少给两文,他摆摆手说,下回补上就行。邻里借了粮不还,他也只叹口气说,人总有难处,街坊邻居谁提起他来,都得说一句,是个厚道人。”
谢存郢倚在椅背上,轻轻摇着折扇,“厚道人往往活得最苦。”
“谁说不是呢?”万闻录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有些发冷,“有一年码头卸货,几个泼皮故意偷懒,把货箱砸进了河里。东家追责,他们便把事情推到了关老爷子头上。老爷子急得满头是汗,一遍遍解释,可没人听,最后挨了十几棍子,还赔进去大半年积蓄,回家时一条腿都瘸了。那年关沧海才十二岁。他扶着他爹回家,问了一句话。他说,爹,为什么被打的是你?关老爷子想了半天,只说吃亏是福。”
谢存郢嗤笑一声:“狗屁。”
颜谨抬眸瞪了他一眼,埋怨他打断万闻录说话。
万闻录却赞同的点了点头,“对,狗屁。至少关沧海是这么觉得的。从那以后,他再没信过什么吃亏是福,善有善报。十五岁那年,他跟街头几个混混狠狠干了一架。关老爷子拿着藤条追了他整整两条街,边追边骂,你怎么就不能学好?关沧海被抽得满身是伤,却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学好有什么用?学好能不挨打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颜谨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万闻录继续道:“后来,他当真成了个地痞,替赌坊跑腿,替商户收账,偶尔偷鸡摸狗,也时常替街坊出头,名声不好,却也没坏透。”
也是在这一年,他认识了两个人,一个叫陈九,一个叫芩娘。
那年冬天,关沧海刚和陈九狠狠干了一架,死活就为了半只烧鸡。
两个半大的混小子,一个是码头边窜出来的野狗,一个是贫民窟里钻出来的耗子。这一通恶斗,撕扯得满身是土,到头来鸡没抢着,倒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
摊主抄起扁担,红着眼追了他们好几条街。陈九两条腿倒驰得飞快,边跑边扭头对关沧海骂:“你他娘是不是有病?半只鸡也值得跟老子玩命?”
关沧海扯着破风箱似的嗓子回嘴:“你不也抢了?”
陈九理直气壮:“老子饿!”
关沧海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的好像谁肚子有油水似的。”
两人正骂着唾沫星子乱飞,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被老鸨揪着头发往外拖。
仅仅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个碗。
那小姑娘捂着脸,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雪地里,哭腔里带着哀求:“嬷嬷,我会赔的……我做工赔……”
“赔?你个赔钱的小丫头片子,身子都卖进窑子里了,你拿裤裆赔?”说着又是一巴掌,打得姑娘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随后啐了一口,“给老娘在雪里跪着,什么时候雪化了什么时候起来!”
陈九斜眼扫了一下,拉了拉破棉袄,“走吧,少管闲事。”
关沧海的两条腿却像钉在了雪地里,他家里有个妹妹,和这个姑娘差不多年纪。
陈九皱起眉头,“你不会想当英雄吧?”
关沧海盯着那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瘦小身影看了半晌,忽然转头:“你还有子儿吗?”
“一个子儿都没有。”陈九答得干脆利落。
“那把你鞋脱给我。”
“滚你大爷的!”
最后,关沧海硬是顶着寒风去街角,往个倒霉鬼身上摸了几个烫手的铜板,转头折回后巷,一把塞进了那姑娘冻得僵硬的手心里。
姑娘捧着铜板,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抽嗒着,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瞅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关沧海有些局促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陈九在旁边翻白眼,帮他回了一句:“他叫关沧海。记好了啊,这傻子以后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大人物的。”
关沧海脸上一红,抬腿就是一脚,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风雪深处,可那姑娘却把关沧海这三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