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阿波罗很快领会到了赫尔墨斯的双关语,他会心一笑,抓起这团可怜的睡神就丢入他的战车中。
  赫尔墨斯整理好衣衫,又最后检查了一遍斗篷里的筹码,便抓起权杖,与阿波罗一同朝着真理田园飞去了。
  ……
  这片开满了阿福花的平原永远沐浴在一片奇异的光辉中,天空低垂,永恒的灰蓝色将一切都蒙上一层阴翳。
  忒弥斯将自己的双眼用一条洁白的纱布蒙住,她的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她身边的神王宙斯却微笑着看向他的神后。
  “好了,赫拉,我想我们已经让你的代言人休息够了。今天就会是审判的最后一天。”
  “当然。”赫拉回答,同样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一切都会迎来结束。”
  没错,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
  赫尔墨斯美滋滋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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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越地狱也是越狱(你)
  第105章
  赫尔墨斯再度拿下四局胜利。
  如今, 双方手中的筹码都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要我说,也没有必要比了,赫拉。”宙斯微笑着看着他这个最为狡黠的传令官儿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六局六胜,哪怕这个凡人最后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也不过是给这场闹剧添个漂亮的结尾罢了。”
  赫拉并没有理会宙斯的挑衅:“既然我在第五、第六局的时候依旧要求继续,那么你就应当知道我在这一场的答案。”
  “那就继续下去吧,我的神后。”宙斯轻笑着摇了摇头。
  ……
  温笛深吸一口气,如果按照实际的筹码分布, 现在应该是她4赫尔墨斯2。
  也因此,她决定做一件更加大胆的事情——这是昨夜才突然涌现的灵感, 或许很冒险, 但是值得一试。
  因此她开口:“我们何不以另外一种视角来看待特洛伊战争?”
  “在人间,特洛伊战争发动的原因是因为帕里斯拐走了海伦,”温笛说道, “但在神界,这更是为了清除英雄阿克琉斯——也就是普罗米修斯预言中‘忒提斯之子必将胜于其父’的那个孩子。”
  这确实是众神心照不宣的秘密。
  “压在人头上的是神明,但是压在神头上的却又是命运。如果相信了神明的力量可以决定一切——那么与之相似的,命运就是无法被更改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宙斯却能一次又一次改变对于神王统治的预言呢?”
  “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吧!”温笛继续说道,“倘若命运不可违背,那么现在坐在奥林匹斯王座上的早就应该是另一位神明吧?”
  “可是伟大的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让雅典娜从他的头颅中诞生;众神又以一场特洛伊战争亲眼见证了英雄阿克琉斯的死亡——这意味着宙斯整整两次躲过了可怕的预言。”
  众神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有谁开口,因为他们都知道温笛说的是真的:
  宙斯的爷爷乌拉诺斯被克洛诺斯推翻,而他的父亲克洛诺斯又被宙斯推翻, 这一条恐怖的家族诅咒代代相传,可偏偏到了宙斯这里,命运的锁链却极其幸运地中断了:
  宙斯吞下了第一代智慧女神墨提斯,因此那个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儿子再也没有出生;他让忒提斯嫁给凡人珀琉斯,生下的阿克琉斯再强大也无法威胁神王之位。
  温笛问:“这是否是宙斯战胜了至高之命运的铁证?同理,人类的意志是否也能在命运的夹缝中寻得一条生路?”
  “神意与命运常常交织,而人的失败往往是因为神明的直接干预。赫尔墨斯说过,卡珊德拉和拉奥孔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这违背了神的意志……”
  “但这里的关键是:神明为何要干预?如果人的意志毫无作用,神明何必多此一举?这恰恰说明人的意志有可能成功。”
  “因此,我认为我们讨论的实际上是这样一个主题:至高无上的命运是否能被战胜?”
  ……
  很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温笛成功将他赫尔墨斯架在火上烤了:她要他在“宙斯会被推翻”和“人能改命”之间选一个。
  如果他要否定人定胜天,就必须同时否定宙斯对抗命运的可能性;但如果他要维护宙斯的权威,就必须承认对抗命运是可能的,那么人定胜天也就有了理论依据。
  赫尔墨斯站在那儿,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撕开了一道缝,有一些轻盈如同白色羽毛的东西填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沉重的心情变得轻快了起来。
  ……是的,如同温笛所说,宙斯成功规避了针对他统治的预言,而且是整整两次。
  一直以来,赫尔墨斯都以为自己必须接受阿波罗预言中的未来。
  阿波罗从不说谎,他说自己将在某一天被流放到冥河沉睡整整九年,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
  赫尔墨斯从未质疑过这一点,就像他从未质疑过自己作为神使的职责,从未质疑过奥林匹斯山上的秩序,从未质疑过“命运不可违背”这条所有神明都心照不宣的铁律。
  可是,如果命运能够被战胜,倘若预言可以被规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被压制下去,趋利避害同样是赫尔墨斯的本能:难道他不想要继续维持这份尊荣吗?难道他真的愿意接受那样可怖的将来吗?难道他真的要让温笛离开自己的庇护吗?
  可众神都知道命运无法违背,都相信预言终将成真,都在这股信念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这导致赫尔墨斯竟然一直忽视了唯二的特例正是自己的父亲宙斯。
  但赫尔墨斯仍旧需要反驳温笛,他需要说服温笛——不对,不如说他需要向温笛求证更多的细节。
  在这一刻,赫尔墨斯似乎只是为了得到温笛的证明而反驳她:
  “宙斯是众神之王,他的力量岂是凡人可比?在场的任何一位神都无法与神王宙斯相提并论。宙斯能够避免预言的发生,是因为他有能力对抗命运,他是命运的主宰者。”
  赫尔墨斯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笛身上:“但是人类呢?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只是命运的奴隶,一场瘟疫就能让你们全军覆没,又如何与命运抗争?”
  听到赫尔墨斯再次说出“人类如何能与众神相提并论?”的时候,温笛快速地笑了一下。
  好吧,她就知道赫尔墨斯会这么说,正如当时在塔纳格拉时她为了祭司的候补据理力争,赫尔墨斯也做出了同样的反驳。
  同时这也是她最讨厌从赫尔墨斯口中说出来的话。
  “人类怎么能够和神明相比?”温笛重复了一遍赫尔墨斯的话,接着她说道,“没错,人类无法战胜疾病,人类无法战胜死亡。”
  “可神面对命运,就如同人面对神——命运的力量相对于神,是无限的;正如神的力量相对于人而言,同样也是没有边界的。”
  “或许只是因为命运看不见摸不着,而人与神皆有其形体,这才显得神才是最高级,从而让你们忽视了一种可能性:倘若人定胜天为真,那么神明是否也能对抗命运?”
  “我依旧认为,”温笛继续说道,“如果命运已经注定一个人会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么‘人定胜天’的证明并不在于逃避死亡这个结果本身,而在于如何面对和超越死亡。”
  “尽管忒弥斯女神的天平认为结局大于过程,但命运的无常是永恒的,任何的胜利都只是暂时的。”
  正如针对宙斯三代的家族诅咒,尽管宙斯已经两度战胜了“必将被自己的儿子推翻”的诅咒,可是谁能保证他的下一个孩子是否会一把将他拉下最高神的王座呢?
  前一天,忒弥斯的天平判定了赫尔墨斯的“结果”大于温笛所提出的“过程”。
  这两场失败让温笛陷入了一种虚无的思考——如果结局注定是死亡,如果过程再壮丽也无法改变天平倒向命定的结果,那么抗争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处于这种虚无困境的,可能不只是人类。
  “如果宙斯是命运的主宰,那他就不必担心预言,更不必吞下墨提斯。他的行动正说明就连最高的神王也受制于命运,却也能挣脱命运的束缚。”
  “此外,宙斯选择让忒提斯与珀琉斯生下阿克琉斯,又是谁在他心中注入的念头?也是某些更高的、不可修改其意志的存在吗?”
  她不等赫尔墨斯回答,继续说道:“如果是,那他就不是自由意志,而是被命运操控,那么宙斯不被推翻也是命运的安排,预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于是我们就陷入了无限的循环:一切都是命运,连我们的辩论也是命运写好的剧本,那么任何的讨论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是要承认虚无的循环,还是选择有意义的尽头?”
  ……
  尽管不合时宜,尽管会显得他是个傻瓜,但赫尔墨斯此时却突然想要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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