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时候她也想问她娘:是不是有时也会恨她,恨她为什么要任性、为什么在生辰那天要执拗地要求爹爹去为她取红裙子,或者也恨...恨死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可没有,她从来没有问出口过。
  她娘一直待她很好,别人有的母爱她也只多不少,甚至在爹爹离去后连缺失的那一份父爱也一起补给了她。
  她不能开口问,那样太伤人了,会刺穿她娘,也会再一次粉碎好不容易才粘好的她自己。
  摇了摇头,秦奕游告诉自己不许再想这些事,转而她翻过身摆好位置才再次躺下,像参与一种神秘庄重的仪式。
  闭上眼后,张德妃楚王、太后齐王、官家的脸开始在眼前循环滚动。
  当然,齐王的脸是模糊的,因为她从未见过对方。
  先除掉谁呢?她在认真地思索。
  最后定在了张德妃的脸上,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被子里熟悉地气味让她渐渐安定下来,半梦半醒间她嘟囔道:“就是你了...从明日开始…”
  第58章 燃烧
  过了立夏后时间转瞬便进入了四月, 四月初一,后日是太后寿辰长宁节,再有四日便是小满, 秦奕游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原本就是个寻常的日子, 说起来甚至会有些流水账。
  晨起换好绿色官袍, 挂上一枚牙牌, 正面刻着尚宫局司记司典记几个大字, 背面是她的姓氏秦,随着她的步伐在身侧晃来晃去。
  出了直舍, 过几条穿廊便能到司记司值房。因着明日是长宁节,霁春和姜昭早就到了,正在研磨摊纸、点检昨夜就已送过来的内批薄子。
  “今日事多。”她向二人点点头, 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文卷中,随口问道:“长宁节贺表底稿可送来了?”
  听着姜昭应是, 秦奕游边揭开黄匣, 取出一沓子纸,上面正是翰林院撰的贺表,今年赶上太后五十五整寿,内殿要进金册,贺表要配上骈俪二十四韵。
  先是打眼粗看一遍, 字迹果然工整, 用典无碍,但再一仔细检索她便不由得皱起了眉, 居然有一处写成了坤维。
  虽然不能说错吧,但是太后老家...忌讳维字,大概是觉得像危,所以觉得不甚吉利。
  她无端想起了她堂兄, 也是在翰林院当差是个翰林侍读学士,同样是正七品,她们兄妹二人官倒是坐得一样大。
  笑着一伸手,姜昭就默契地递来一支笔,她在稿纸边角上注了一行小字:坤维二字,拟改为厚德,伏候司机详酌。
  谁让她只是小小典记,上面还有司记和尚宫,因着不能径自修改,只能拟注,反正她是写上了,至于改不改就看上面人的意思吧。
  做完这些事,秦奕游接着便要去籍库点验,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如此,要核对数目、检查有无虫蛀霉变,若是有新变动那便要负责登号、编目、钤印。
  宫中薄籍分为好几类,有内命妇册名薄、宫官迁补薄、内库支用薄、诸阁分给薄、各殿阁所藏图书薄...
  “先看甲库。”她淡淡开口。
  两个宫女闻此开锁,她提着裙摆进去时不自觉吸了吸鼻子,到处都是灰尘和樟脑味,让人跟着头晕。
  甲库是机要文书,藏有历年太后、皇后、高位妃嫔的起居注,宫里头管这个叫内注记,一般是由女官记录的,外廷是绝见不着的。
  她在一口大箱子前站定,左右扫视了一眼,那两个守门的宫女正嬉笑着看向别处,根本无人留意里面的她。
  借着宽大的官袍遮挡,秦奕游一眼就找出了景庆十年张德妃的起居注,正要伸手去拿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对着那两个宫女问:“谁在里面?”
  闻此她立马一个激灵,缩回手站直身子。
  来人正是陈司记,两个宫女如实回禀,隔着很远她对陈司记遥遥一拂身,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另一个库房。
  悄悄长舒了一口气,她又再次将那册子藏入袖中,而后在两个宫女的注视下,闲庭信步地走了出去,看上去沉着冷静丝毫不像是偷窃之人。
  待到午休四下无人时,她便仔细翻阅起她偷来的册子,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她想找的:朱砂、黄纸、桃木符...张德妃一向虔诚礼佛,道教也不避讳,其宫里用这些并不奇怪,只是...
  她眉心拧了一个死结:可这数量太大了...着实不合情理,一个小佛堂里怎么都不可能用上如此之多。
  案上的另一角放着另一本册子,还是在冬至那日秦奕游去内侍省档房时无意间瞥见的,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景庆十年到十一年,张德妃的七十五个宫女陆陆续续全死了...
  不过上面的记录当然是分开的,不仔细对比根本发现不了。
  那一年还发生什么来着,除了先皇后的死...她努力回想着,一定是重要的事,但...现下却是有些记不清了。
  午休结束后,陈司记还是来了趟,手里捏着一叠单子,“这是各司其各局进上的长宁节贺礼单,秦典记你核对一下,有逾制的都勾出来。”
  太后生辰,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阁都得出礼,礼有定例,但也有添头。正常来说,添头不能越过皇后,皇后添头不能越过本家。但现下后位空悬,就变成了不能越过贵妃,反正个中规矩是仔细得很。
  于是她这一下午便像是个批改作业的老师,这圈一处那画一处,努力找茬真是好没意思。
  一条接着一条看,秦奕游手中握着支笔,看到一处:尚服局司衣司,进销金花罗四匹。
  销金?她疑惑思考,而后翻出了《天圣遍敕》节抄本,查到销金条:非后、太后,不得用销金衣饰。司衣司自己进献销金罗这是逾制。
  她只得无奈地在旁勾画了一笔,写上拟驳。
  到了晚上登记过机要文书,逐字逐句对照新誊录得贺表后,她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下值了。
  夜云遮月,她一路闲适地从司记司走回自己的居所,这是她一天里少有的放松惬意时刻,每天晚上她都会路过前面的小花园。
  但是今日...明明已经走过了几步,她却还是骤然回头。
  花园的假山深处有零星几点光亮,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的闷响,旁边的竹林沙沙似是在低语叹息。
  秦奕游身上起了些鸡皮疙瘩,因为...她好像看到了...石缝间蹲着个人影。
  是不是她太疲惫所以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她像做贼一样缓步靠近。
  一点橘红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对面之人的青色官袍,火光噼啪吞噬着几张黄纸边缘,纸页卷曲发黑,似灰蝶般轻轻飞舞摇曳,又无力地落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
  周遭太湖石像只沉默地巨眼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几步外她已然闻到了烟火味。
  周颐禾捏着黄纸边缘微微发抖,待到烧到最后的纸角烫手才会松开,而后才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搓搓指缝。
  双脚并拢跪在冰凉的石头上,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周颐禾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偶尔眨眨眼,睫毛垂得很低。
  “周...颐禾?”秦奕游在对方身后愣愣地开口,完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没记错的话,周颐禾的双亲都健在,这人...没事偷偷烧什么纸?
  后宫最怕火灾,即便是无心之失都有可能会被处以绞刑或是流放;
  而且在宫中私下进行这类祭祀会被怀疑是在行巫蛊之术,烧得是纸钱还可能被定为是在私通宫外、传递信息...
  这可是宫中的大忌,周颐禾一向把规矩放在嘴上,这些后果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颐禾的身体因着身后突然出现的嗓音僵硬了片刻,片刻后渐渐放松了下来,因为听出来是她的声音了。
  她直直扑向那团火,双脚慌乱地踩踏,火星子溅开来又熄灭,最后只剩几率青烟散尽。
  忙完这些后她才有时间质问对方:“周颐禾!你是疯了吗?”虽然难以置信,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把声音压到最低。
  周颐禾却没有看秦奕游,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堆彻底熄灭的黑乎乎的灰烬,月色让其脸色惨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脸颊上有两条眼泪正在往下滑落,长短不一。周颐禾的泪水是沉默的,但无端让人跟着心碎。
  “你...你是在哭吗?”说完她就想扇自己,这说得不是废话吗!对方不是在哭能是在做什么?水喝多了往外冒吗?
  周颐禾用手背擦了把脸就侧过去不看她了:“你要是想去告发我...你就去吧。”???这人是不是思考方式不太正常?无冤无仇地她去举报周颐禾做什么?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灰尘,语气满是随意:“怎么说周掌薄也算是帮过我,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远处寝殿的灯火已熄,只余下檐角几盏宫灯,被夜风拉扯地忽明忽暗。一旁的芍药开得正颓,硕大花瓣失去白日的挺括,软软垂在叶片上,明珠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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