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秦奕游懵懵点头,这也是她想问的。
大伯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没等家里去抓你三叔父,他就来书信说他已经在延州当上了个小书吏。还大言不惭地说,延州百姓现在已经是万万离不开他了,让我们切莫掳走他,耽误那的百姓安居乐业。”
果然...像是她那自信不疑的爹能说出来的话,若她是祖父,定然要揪住耳朵请他吃顿足笋炒肉。
可惜,韩家一家从上到下都是文官,干不出来这种有损文人格调的事。
她连忙追问,“那然后呢?祖父就没再管我爹了吗?”
韩规笑着看向她,捋了捋胡子,陷入过往回忆,“于是祖父便去找了官家,让官家给他在西北随便封个官职。自此你爹就成了鄜延路的转运使,为你娘掌管一路的财赋...”他顿了顿而后又道:“一年后你爹和你娘成婚,又过了一年...就有了你...”
说着说着,祖父的声音越来越小,双眼变得越来越莹润,倒映着里面的水花。
是啊,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事。
父亲死在她八岁那年,少年时期的一次任性出走,然后...
然后此生就再也没回过家,以后也再不会回来了...
那之后,祖母闻此噩耗每日以泪洗面,不到半年就也跟着去了...
屋内一时间静默良久。
一片寂静中,大伯母吱呀一声推开门,招呼大家去用饭。
秦奕游忽觉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沉默黑得能吞噬人,索性有人及时打断。
——
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正中置着一只赤铜大暖锅,奶白汤底正咕嘟咕嘟滚着细密的气泡,白汽随之升腾。
鎏金盘里摆着炙鹿肉、冬笋、水灵的脆菘菜...
大伯母偶尔起身布菜,玉镯有时和碗沿轻碰发出叮的一声。
秦奕游先尝了一小勺羊肉羹汤,一股浓鲜迅速在口中蔓延。大伯母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冬笋片,她便笑的眯起眼睛,“谢谢大伯母!”
冬笋脆嫩无渣带着属于山野间的清甜,恰好解了她先前吃的荤腻。
片刻后她夹了一筷子菜,而后状似随意地问:“祖父和大伯可知...宫中水井的修缮是由何人负责?”
韩彦放下碗,皱眉看着她:“此事归井务司负责,游娘...为何要问此事?”
可能是她在宫宴上给她大伯父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她连连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
而后,她眼珠一转小声试探着问道:“大伯父...您能不能帮我查查近十二年的井务司工程记录,求求您了!”
看着秦奕游双手合拳举在胸前,满眼都是渴求和希冀,韩彦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也不是不成...只是...”
她立马上道反应过来,连连保证:“我绝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大伯父放心!”
旁边坐着的韩子安把头凑过来,坏笑着向她小声嘀咕道:“秦大人...这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要你管?”她将他的头一把推了回去,脚下也不甘落后在桌底狠狠踢了他一脚,惹得韩子安惊呼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好好吃饭!”随着祖父低沉的警告,堂中又安静下来,一时只剩碗筷相碰细微之声。
——
翌日,等到秦奕游穿戴收拾好来到州西瓦子,已是酉时了。
包厢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楼下戏台子亮得扎眼,两排桐油灯盏爆着灯花,衬得那扮穷书生的伶人脸上白粉直发青。
看客们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檐角挂着的绸幡被穿堂风吹的忽扇忽扇。
在厢内也能听到响亮的胡琴声,旦角吊嗓子活像是在刮铁皮,引得池座里不时炸开哄笑声。
她右手绞着狐裘襟口的璎珞,左手藏在袖中扣着手炉里积的香灰,左腿叠在右腿上轻晃,悬空的那只绣鞋随着戏台上的梆子声虚点着。
嘴角噙着半抹讥诮,她眼睛却懒懒垂着。
这酸秀才的戏文也值得满堂彩?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邦邦邦敲门声,侍女狐疑地前去开门,看着面前素未谋面的男子,侍女心中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这位...郎君,您是不是走错了?”
赵明崇轻咳一声,“屋内可是秦姑娘?”
她听到这声音耳朵立马竖了起来,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连声道:“让他进来!”
赵明崇缓缓走了进来,脱下身上大氅负手而立,“秦姑娘,这么巧我们又遇见了。”
...
他脱下外氅后只剩一身靛青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少了些冷肃,显出几分挺拔利落。
她这一次观察得极为仔细,想要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漏洞。
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也不接他的话,只一抬手示意他做到对面,对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被带上,对面的人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秦姑娘好雅兴,休沐日不在家承欢膝下,反倒是跑来瓦市听戏吗?”
又是这样...
她还是没答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自顾自地说:“我与顾郎君有缘。皇城司的亲从官...也有这般雅兴来瓦市看这种不入流的戏文吗?”
赵明崇同样也给自己斟了杯酒,手指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职责所在,巡查瓦舍,亦是常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对视间又很快移开,只望向楼下的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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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31章 坦白
又是公事...
“碰巧吗?”秦奕游轻笑一声摇摇头, 而后捏了块蜜渍梅子含在口中,甜得她牙酸,她看向赵明崇, 口中满是不经意, 眼睛却死死盯住他的反应。
“那还真是巧啊, 上回我便在去太液池的路上偶遇了顾郎君, 上上次在琼林苑也能偶遇顾郎君, 今日赶上我休沐,顾郎君又碰巧在此巡查...
我真是好奇, 这皇城司的巡查路线,莫不是绕着我秦奕游画的?”
赵明崇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神色却并无什么变化, 只淡淡道:“秦姑娘说笑了,宫中与汴京治安, 皆是皇城司分内之事, 碰上也是难免的事。”
此时台下正演到《张协状元》里的庙遇一折,落魄书生张协在古庙中避雨,巧遇贫女,一番对答机锋暗藏。
那扮书生的伶人唱道:“小生乃一介寒儒,偶经贵地, 惊扰娘子, 恕罪恕罪。”
她突然侧过身,手臂支在桌上托着腮,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郎君,”她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拂过他耳侧, “我瞧你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寻常武官。我观你举止有度、不怒自威,倒像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赵明崇终于转回视线,对上她探究玩味的目光,他眸色深了深,“像什么?”
“像久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之人。”她笑吟吟地耸耸肩,“比如...皇亲国戚?”
包厢内一时只剩下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衬得屋内更是寂静。
赵明崇也看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忽而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秦姑娘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丝毫不慌不忙,“顾某区区一介亲从官,不过只是听命行事、护卫宫禁的小卒。皇亲国戚?岂敢僭越。”
他否认的干净利落,言辞无懈可击,让她心中那点期望突然无声地干瘪下去。
她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无论答案是什么...
秦奕游收回目光看向戏台,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只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没什么酒劲的金华酒。
戏至高潮,外头忽然起了风,呜咽着卷来零星雪沫扑打在窗棂上。
赵明崇见此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微微被吹开的窗子关紧了些,回头时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脚步莫名顿了一下。
他复又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拿起酒壶,缓缓斟满她面前空了的酒杯。
“天寒,酒可暖身,但不宜过急。”赵明崇的声音沉了些,目光依旧不看她,语气中却透露出缓和的意味,只是有些生硬。
她正拈起一片云片糕,闻此指尖一颤抬眸看向他。赵明崇侧着脸视线低垂,长睫快速眨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听到这,秦奕游心中这些日子对他的那些恼意,奇异般地被他这笨拙的举动消散了大半。
她没去碰那杯酒,反而是将手中的云片糕递到他面前,双眼微弯突然起了玩心高声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顾郎君尝尝这个,张记家的云片糕,据说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甜而不腻。”
随着手上动作,她那节竹绿袖子滑落至肘间露出一小节手腕。那块洁白莹润近乎透明的云片糕被她纤细两指拈着,递到他唇边极近的地方,他能嗅到上面淡淡糯米甜香以及...她身上的茉莉暖香。
赵明崇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他终于抬起双眼目光从云片糕移到秦奕游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