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或许皆为虚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柒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是海边。
海风拂面,海面平静,却因为阴天显得阴沉黑暗。
有些冷。
戚柒看着被雨滴打出一片片涟漪的海面,轻声问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怪物,不,花昙冲她笑了一下。
“要回我们的家呀。”
戚柒看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花昙,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悲伤和麻木。
“家吗?”
沾上海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鲛人的模样。
本以为她会无法适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比自己想象中适应的要快得多。
几乎是在下水的瞬间就适应了鲛人的身体。
花昙带着她不断向下潜。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黑。
直到来到一处平坦的沙地。
那是海底的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而冰冷,静谧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它轻柔地把她放在一个由漂亮的珊瑚和贝壳搭成的巢里,用触手围着她,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发光的水母被吸引而来,照亮了这一片黑暗。
水下无法发出声音。
“这里,”它说,传递过来的意念断断续续的,“是我,花昙,小墨和柒柒的家。”
小墨。
原来小墨也是它。
戚柒看着它,看着那些黑漆漆的触手,看着那张像花昙的脸。
她无法克制地回想起过去。
想起那个年轻的实习生,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那些温柔的情话……
想起自己曾经背叛了沈怜玉。
又亲手把装着花昙的袋子扔进水库,亲手杀了无法抵抗的花昙,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催眠在离开沈怜玉之后解除了,她想起了一切。
自己是怎么嫁给沈怜玉的,如何听信那些充满恶意的闲言碎语,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出轨的,然后想起自己为了私欲杀死了沈怜玉。
接着沈怜玉死而复生,自己害死了花昙。
也想起了来救她的叶梧桐是怎么死的,想起那些小鱼,想起那条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小墨……
她看向面前的怪物,一张模仿着花昙的脸,背后的触手扭曲蠕动着。
那是花昙。
也是那条总是黏着她的、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原来是你啊。
戚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替代人类双腿的巨大鱼尾,苦笑一声。
【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呢。】
她也尝试着用意念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她也没有资格说它是怪物,毕竟自己也早就不再是人类了。
它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它还是伸出触手,轻轻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绕。
戚柒不知道,那其实是在模仿戒指。
模仿那枚它一直记得的、刻着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戚柒低头看着那圈触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但也不是难过,复杂难辨,晦涩不明。
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明白了。
海底很寂静,荒芜,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在这里待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戚柒开始这黑暗的海底生活,每天都被一个怪物亲密地抱着贴着。
那个怪物曾经是人类,是她的情人,然后被她害死,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起生死不明的沈怜玉,想起那个人倒在血泊里,想起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发出的光,想到那个被花昙杀死的孩子。
她也会想起叶梧桐,想起那个人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临死前的告白。
她也经常回想起以前的自己,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是一双普通的手。
那双手曾经杀过人,也温柔地抚摸过朋友、妻子和情人,也被小鱼缠着,一圈一圈地绕。
但是现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触手轻轻碰她的脸,【柒柒,怎么不高兴了?】
戚柒看着它,【你知道我是谁吗?】
怪物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就传了过来:【柒柒。】
她点点头,又指了指它,【那你是谁?】
怪物愣住了。
它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戚柒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传过来的念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花……昙?】
戚柒摸了摸它的触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绕回来了。
她嫁给了沈怜玉,出轨了花昙,杀死了沈怜玉。于是花昙被沈怜玉杀死,她被囚禁。后来她被叶梧桐救,但是失败了,于是她只能看着叶梧桐死。接着她养了变成小鱼的花昙,沈怜玉又丢掉了小鱼,所以花昙回来了,杀了沈怜玉,带走了她。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偌大的、无穷无尽的圆环,一个她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努力想讨好她的怪物。
它用触手卷来海里的贝壳,放在她面前,像是献宝一样,它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用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告诉她“喜欢”,告诉她“饿”,告诉她“冷”。
像花昙,又像是小墨。
就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记得喜欢她。
戚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触手缠着她,抱着她,试图在冰冷的海水中温暖她。
那她自己想要做什么呢?
戚柒想。
或许她想要赎罪。
一切都因为她而起,一切也因该由她结束。
沈怜玉来的时候,花昙正在用触手给戚柒梳头。
那是一场无声又极端而纯粹的血腥死斗。
沈怜玉从黑暗的海水中冲过来,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尽管看上去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浑身的疯狂和戾气让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沈怜玉本该在那一击中死去,但就算献祭了半数本源,鲛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等到自我修复的差不多,她就急匆匆地追着花昙的踪迹来到深海,来到这里找回她的妻子。
花昙放下戚柒,愤怒地嘶吼着迎上去。
两只强大冷酷的怪物在黑暗中厮杀。
原本平和的海水被强大的力量搅动的暗流涌动,原本被花昙勤勤恳恳找到搬来的好看珊瑚被撞的稀碎,装饰在旁边的精致贝壳尽数被碾成粉末。
都是花昙精挑细选出来当成礼物送给戚柒的。
戚柒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它们打。
无能为力。
她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为力的。
就算变成了鲛人,她也弱的可怜,什么都做不到。
沈怜玉腹部的贯穿伤口随着打斗又开始流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没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疯狂地攻击着花昙,想把它四成碎片。
她已经不在乎损失了,她只想把戚柒带回家里。
花昙的触手已经断了好几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它也不肯后退一丝一毫,拼命地护着身后的戚柒。
她们打的你死我活,却还记得让战场远离戚柒,划分出一片绝对的安全区。
戚柒只能看着。
她看着它们的厮杀,看着它们的争夺,看着它们为了她拼命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把手伸向旁边。
那里有一块锋利的贝壳碎片,是刚才战斗中被撞碎的,她捡起它,握在手里,看着那锋利的边缘。
她曾经觉得只要能活着,要她做什么都行,就算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也丝毫没有改变想法。
她想要活着,活着的欲望比任何事都要强烈。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她闭上眼睛,把碎片按在心口那枚鳞片上。
在和沈怜玉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
通过吸收鲛人的血肉转化成鲛人的生物,虽然会延长生命,出现和鲛人一样的体征,但终归还是和天生的鲛人不一样,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