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4岁时晏清许给她买的席梦思床,睡到了24岁,好像还不旧。
  那个再相逢的除夕,晏清许决定资助她后,给她买了很多东西。
  她也在普普通通的13岁,正式拥有了[母亲]。
  她有了保暖的衣服鞋子、崭新时尚的文具、摞成小山高的教辅资料,还有每天都会送到家里的牛奶。
  家里缺口的屋顶被补上了,多了一位不用自己发工资的护工,多了一张轮椅,还多了一张柔软好睡的席梦思床,以及很多很多不会让她感到饥饿的食物。
  她吃饱了饭,开始长个子,开始进入迟来多年的青春期,开始藏起对一个人的心动。
  晏清许在遥远的枫城,坐火车过来会花上50个小时,即便坐飞机,换乘来到小镇,也要花十几个小时。
  姜幼棠没有奢望过晏清许会经常来看自己,她知道,一个学生,最珍贵的是金钱,一个忙碌的成年人,最宝贵的是时间。
  但她会在很多时候看到晏清许风尘仆仆地过来,踏着四季,踩着鲜花、落叶、飞雪,来到她身边。
  不能见面的时候,晏清许要她给自己写信,见面的时候,晏清许的手掌盖在她头上,问她是不是长高了。
  她涨红着脸点头,嗯,长高了,也想长得像姐姐一样高。
  晏清许也会提前写信给她,告诉她,自己什么时候去北城。
  她接到信,数着日历上的日期等啊等,等到了那天,早早跑去火车站,看站门口一个又一个旅客出来,仔细找到晏清许的身影。
  姜幼棠讨厌在冬天等晏清许,她要骑着晏清许给她买的自行车去镇上搭公交车,坐1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县里,再坐2个小时去市里的火车站。
  晏清许从站台出来的时候会拉住她的手,但她的手是冰的,冰得晏清许的手都不热了,这会让她愧疚。
  她也讨厌在寒冷的冬天和晏清许说再见,北城的冬季总是漫天大雪,天空和江水冻在一起,春天似乎永远不会抵达,而那种寒冷会加重人的孤独感。
  她害怕晏清许离开,她不想说再见。
  她因为不舍,常常不敢去送晏清许,却忍不住在晏清许离开后,追着去市区和郊区衔接的田野处,看那趟列车开远。
  北纬53°的北城,零下40度的风雪里,她踩过厚厚的积雪,大声呼喊晏清许的名字。
  她看着列车轰隆隆驶过,那根名为离别的刺,又开始在她心底生长,长到再重逢时开出花,看花盛开、凋落,反复如此。
  她的眼里总是蓄满了眼泪,从不再发皴的脸颊旁滴落,凝成一个小冰花。
  15岁那年,姜幼棠初潮。
  那时是寒假,晏清许正好也在北城,带她去市里玩,订了暖烘烘的小旅馆。
  一间房,两张床。
  一夜醒来,她的秋裤被经血濡湿,羞耻到哭泣的时候,晏清许给她买了新的秋裤和内/裤,教她怎么垫卫生巾,给她洗沾血的内裤和秋裤。
  姜幼棠站在洗手间门口,看晏清许给她洗衣服。被冲得变成淡粉色的血渍从晏清许的指缝里流出,她定定望着,眼角酸酸的。
  晏清许给她肚子上贴了暖宝宝,安慰她不要害怕,告诉她来月经时期不能做的事,还告诉她,幼棠,你真的要长大了。
  姜幼棠望着晏清许的眼睛,想问什么,又马上止住。
  晚长个子的人要长大了,但长大了又能做什么,能和你在一起吗,姐姐。
  她知道,她再没有机会遇见像晏清许这样的人,那些对视却沉默的瞬间,她想了千次万次,要如何把“我喜欢你”宣之于口。
  但她只是一株被母亲浇灌成熟的稻谷,饱满的穗子是低垂着头,细小的虫蚁爬上来,提醒她只能做那只小尾巴。
  现在,连小尾巴都做不成了。
  她毁了晏清许的一辈子,但她真的不想当作从来没认识过。
  拍摄团队喧闹着,两行清泪从算不上精致的妆容上滑过,耕出明显的水痕。
  想大哭一场,但这个时候,连难过都不合时宜。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用指腹揩过眼泪。
  那次意外后,长达六年的不见面,早让她明白晏清许的意思。
  但倘若她真的听晏清许的话放弃,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就当,没听过晏清许跟她说这句话。
  低头拿过巧克力和纸巾,默默揣进口袋里,姜幼棠转出小厅往拍摄的方向走去。
  拍摄团队还在调整,核对好脚本温野转回头,瞧只剩姜幼棠一个人,问:“晏总是走了吗?”
  “嗯,走了。”姜幼棠点头,“应该是有别的事。”
  温野哦了一声:“她回来后是挺忙的,能抽空来这里看看已经很不错了。对了,刚刚她身边那位蒋小姐,你认不认识?”
  蒋韶仪吗?
  想起这个女人,便有些不开心。
  姜幼棠耸耸肩否认:“不认识,我哪里会认识晏总的朋友。”
  温野抿唇笑笑:“现在不认识,以后肯定也是会认识的,毕竟你是晏宁的对象,你和蒋小姐肯定会见很多面。”
  话里话外,多了点不知意味的调侃。
  温野拿着脚本,左手腕转动一个小小的弧度,肩膀放松,那头齐肩卷发,在灯下像一颗剥开皮的栗子。
  手掌握住咖啡杯怔了片刻,姜幼棠转眸对上温野略带八卦的视线。
  [晏宁女友]这一身份,知道的人并不多,即便是自己所在的品牌部,也只有林澜和叶知允知道。
  温野和她们……会互通有无?
  察觉到好奇的味道,温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慢声说:“你和晏宁的事,其实是晏总告诉我的,她还跟我说……”
  晏清许告诉别人,自己是晏宁的女友?
  忽然警惕起来。
  姜幼棠忙追问:“她说什么?”
  “哎哟。”温野拍了下脑袋,蹙着眉心叹气道:“你看,我又给忘了。”
  转而弯着眼,稍稍偏头对上姜幼棠急切想知道答案的神情,顿时,略显锋利的眉往上挑了挑,温野笑问:“你怎么总是想知道晏总跟我说了什么?你这么好奇?我也没觉得你是很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啊。”
  一个问题没得到答案,反倒是把问题引到自己身上了。
  这叫什么来着?
  思索半秒,姜幼棠脑子里蹦出一个词。
  自找麻烦。
  人不该有这种好奇心。
  “晏总是老板,我肯定会有点好奇她对我的看法。”怕展现出不好的情绪,姜幼棠撩了下头发,不着痕迹地转过身去,“不过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我倒是想知道那个蒋小姐是谁。”
  话题就这么越过去了,温野拿着脚本走到一旁椅子坐下,姜幼棠跟着过去。
  “当初晏总深陷丑闻风波,是蒋小姐帮晏总找了律师团队,最后才成功脱罪。”温野翻了下脚本说着,慢悠悠补充:“那时候晏总是挺凄惨,不过得到蒋小姐这么个挚友,算是因祸得福吧。”
  “那个律师团队很有名,浔城红圈律所大律师,非常靠谱。后来晏总还和那位大律师成了好友,还经常一起打马球呢。”温野自顾自说着,眼睛一瞥,身侧这位[好奇宝宝]正在发呆。
  看了会儿,温野问:“在想蒋小姐?”
  姜幼棠回过神儿,摇头:“哦,没有,晏总会打马球?”
  垂头看脚本的时候,发丝垂落,温野的指勾了下发,嘴唇弯起一个弧线,继而发出稍显愉悦的声音:“晏总会什么都不意外,尤其是这种烧钱的爱好,从她那次丑闻之后,她有空就玩。”
  温野伸出手指,边数边说:“高尔夫,帆船,击剑,马球马术,哦,她还有很多名贵的跑车。”
  说完,想等着听到一声惊呼,意料之外,没有什么反应。
  温野侧过身子,看姜幼棠又在发呆,张张嘴,又闭上嘴。
  哦,完全不在线。
  看来对晏总本人兴趣不大,那就不继续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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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拍摄结束,姜幼棠跟着温野去用餐。
  刚收拾东西,温野握着手机过来道:“小姜,我还有事,不跟你们一起用餐了,你跟着南希她们一起去,她们在门口。”
  “好。”姜幼棠挎着包点头。
  姜幼棠跟市场部其实不算太熟,如果不是她的案子正好符合温野的审美,可能她也不会跟这位传说中[邪恶的reba]有太多交集。
  这个reba并没有很邪恶,反倒,性格很温和。
  当然,也有点老年人记性。
  “你们好,温组长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吃饭。”姜幼棠走到门口,看到门口那处站着三个人。
  一个碎碎的中长发,一个单边侧麻花辫,一个鲻鱼头。
  站过去,三个人齐齐看过来。
  鲻鱼头正在打电话,不是特别高兴:“不来吃饭?不来吃饭你要干什么?什么?打无期迷途?你有病吧?啧,随便你了,爱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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