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前尘往事
洛焰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霄霁岸的剑抵在楚萸喉间,剑刃上流转的灵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属于她的恶意,而霄霁岸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却始终没有推进那最后一寸。
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石像,剑尖与皮肤之间隔着半寸空气,那半寸空气里装着天下苍生,也装着他碎了一地的心。
洛焰呈站在院门口,赤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从离火宫一路狂奔而来,顾不上内丹尚未恢复,顾不上经脉里翻涌的剧痛,只凭着那道契约纹路的牵引,拼了命地往南飞。他不知道自己赶不赶得及,他只知道他必须来。
现在他到了。
他看到了霄霁岸的背影,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百载光阴,他识尽霄霁岸的万般模样,却独独未曾见过此刻这般——并非凡俗的狼狈,亦非肉体的苦楚,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灵魂生生撕裂的挣扎。
像是一个人被绑在两根柱子上,两根柱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拉长、拉薄、拉到极限,然后在某一个临界点上,啪的一声,断了。
“霄霁岸!”洛焰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霄霁岸的肩膀猛地一震,他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洛焰呈的身影——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衣袍上沾满了赶路留下的尘土和露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逃亡中刚刚挣脱出来,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另一场更深的深渊。
“你……”霄霁岸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洛焰呈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上,又移回他脸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烧着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你以为你把那些话说完了,我就会乖乖待在离火宫?你以为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在撒谎?”
霄霁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霄霁岸。”洛焰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从来都骗不了我。你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霄霁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洛焰呈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被魔气占据的楚萸,右手伸进衣襟里,从贴身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通体莹润的珠子,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很柔和,像是初春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在大地上,温暖而不刺眼。但那光芒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力量。
魔气在看到那枚珠子的瞬间,那双纯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魔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嘲弄,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凤凰心头血?!”
洛焰呈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举到眼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而是一个疲惫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我终于赶到了”的笑。
“你认识这个?”洛焰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魔气的意识里,“那就好办了。你应该知道,凤凰的心头血,是唯一能彻底焚尽魔渊之物的东西。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烧干净,烧成灰,烧到连渣都不剩。”
魔气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楚萸那具凡人的躯壳在魔气的剧烈波动下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它嘶声尖叫,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金属刮过玻璃,带着一种垂死的、疯狂的恐惧:“你怎么会有凤凰心头血?!凤凰一族早就灭绝了!你是最后一只!你还没有觉醒!你不可能——”
“我剜的。”洛焰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刀,剖开胸口,刺进心脏,从心室里取出来的。凤凰的心头血不需要血脉觉醒,它生来就在那里,只要我活着,它就在。”
霄霁岸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洛焰呈的胸口。洛焰呈的衣襟遮住了那里的情况,但他能看到衣料上有一块深色的、尚未干透的痕迹——那是血,是从胸口渗出来的血。
“你疯了。”霄霁岸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战栗,“你的内丹还没恢复,你连自保的灵力都没有,你剜心头血——你会死的。”
“我没死。”洛焰呈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霄霁岸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你——”
“别说了。”洛焰呈转回头,重新面对着魔气,将那枚心头血托得更高了一些,“先解决这个东西。”
魔气在颤抖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放弃抵抗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楚萸那双纯黑的眼睛缓缓闭上,然后又缓缓睁开,瞳孔中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旋转、翻涌、汇聚,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海底无声地形成。
“你们以为,”魔气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滴凤凰心头血,就能杀了我?”
它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杀了我,她也会死。这具凡人的躯壳太弱了,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焚烧。你们烧死我的同时,也会把她烧成灰烬。”
洛焰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魔气说得对。楚萸是凡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凤凰业火的温度。那枚心头血一旦被激发,释放出的业火会将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都焚为灰烬,包括楚萸,包括这间屋子,包括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小村子。
“但你们还有一个选择。”魔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诱惑,像是在低语,“跟我进幻境。我的本源深处有一道门,那是魔渊与我意识相连的通道。进了那道门,你们会看到一些东西——一些你们应该看、却从未看过的东西。如果你们能在幻境中找到我的本源,在意识层面将我焚尽,她就不会被业火波及。”
洛焰呈皱起眉头:“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什么主意都没打。”魔气笑了,那个笑容在楚萸脸上显得诡异而扭曲,“我只是觉得,你们叁个人之间的事,太有意思了。一个忘了前尘的道侣,一个占了躯壳的凡人,一个追了千山万水的凤凰。你们之间的纠葛,比魔渊深处最复杂的阵法还要盘根错节。我想看看,如果你们看到了那些你们不该忘记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
霄霁岸的目光一凛:“什么意思?”
魔气没有回答。它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世界在那一瞬间翻转了。
霄霁岸感到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他像一片落叶一样坠入无边的黑暗中。耳边有风声,有水流声,有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钟声。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只有无尽的虚空在他周围蔓延,将他吞没。
他听到了洛焰呈的声音,在黑暗中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他听到了楚萸的声音——不是被魔气占据后的那种沙哑低沉的声音,而是她本来的声音,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然后光来了。
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从远古时代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照进他眼底的光。那光中有颜色,有画面,有声音,有气息,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将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世界。
上古神域。
那是比仙界更高、更远、更古老的地方。天不是蓝的,是金色的,像是被永恒的阳光浸透了每一寸空气。云不是白的,是七彩的,在金色的天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条流动的绸缎。大地之上,宫殿巍峨耸立,每一座都由整块的白玉雕成,飞檐翘角,琼楼玉宇,美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景象。
而在这片神域的最高处,有一座通体由琉璃建成的宫殿,在金色的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光芒,像是天地间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那座宫殿里住着一个人。
霄霁岸看到了她。她站在琉璃宫的回廊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不是凡间的月白,而是真正的、像月光凝聚而成的白,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在云端盛开的玉兰。她的长发如墨,垂至腰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雅到了极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浑然天成的尊贵。
她的眉眼温柔而疏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却又懒得去在意。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云海,看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楚萸。
不,不是楚萸。是瑶姬。
霄霁岸看着她,心脏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那不是心动——或者说,不只是心动。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认识她,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时间都还没有被命名的年代。
画面流转。
瑶姬是上古神族最尊贵的神女,天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天帝最宠爱的一个。她生来便拥有最纯净的神力,能沟通天地,能预知未来,能掌控世间万物的生灭流转。她的美貌和智慧传遍了整个神域,无数神族的青年才俊向她求亲,都被天帝一一婉拒。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瑶姬的姻缘早已注定。
“瑶姬必须嫁入白泽一族。”天帝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威严而不可违逆,“白泽一族掌握着天地间的预言之力,与我族的创世之力相辅相成。两族联姻,方能保神域万年太平。”
瑶姬跪在金殿之下,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已经在来神域的路上了。”天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瑶姬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叩首,然后起身,转身走出了金殿。
她的背影笔直而端庄,每一个步伐都符合神族公主的礼仪规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霄霁岸看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画面再转。
琉璃宫的偏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灰色的小厮衣裳,头发用一根粗布带子随意束着,手里捧着一迭刚洗好的衣物,正从回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他的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在做事,更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上。
他走到瑶姬面前,停下来,微微弯腰,嘴角弯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
“殿下,您的衣裳洗好了。”
瑶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神族公主的矜持和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意。她伸手接过衣裳,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孟渡,”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孟渡——那个少年——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瑶姬的倒影,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好好走路了啊,这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
“你是在跳。”
“我是在走,只是走得比较有节奏。”
瑶姬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清澈的、流动的、温暖的湖水。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从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变成了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生气的人。
孟渡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笑得像个傻子。
霄霁岸看着那个少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的脸。
不是一模一样,但骨相眉眼间的那种神韵,那种温和的、干净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气质,跟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那是他——不,那是他的前世,是在比仙界更古老的上古神域中,作为一个卑微的小厮,偷偷爱着神族最尊贵的公主的那个他。
画面如流水般淌过。
孟渡不是普通的小厮。他是瑶姬在一次出游中从凡间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姓无名,被赐了“孟渡”这个名字,带回琉璃宫,做了一名最底层的洒扫小厮。
他没有神力,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天赋。他唯一有的,是一张永远带着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脸,和一颗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赤诚到近乎愚蠢的心。
他会在瑶姬批阅神族文书批得头昏脑涨的时候,悄悄在她桌角放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他会在瑶姬被天帝训斥后独自坐在回廊上发呆的时候,拿着一把破扫帚在旁边假装扫地,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哼着哼着就把她逗笑了。他会在瑶姬被逼着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神族礼仪时,躲在柱子后面做鬼脸,把她逗得忍笑忍到肚子疼,被教习嬷嬷罚抄经文。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小厮,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只有瑶姬知道,他会在深夜一个人把琉璃宫所有的灯都擦得锃亮,会在下雨天把她的花一盆一盆地搬进屋里,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守着。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她只知道,当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是一个夏夜,琉璃宫的荷花开得正好,月光洒在满池的荷叶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瑶姬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荷塘边,坐在石栏上,赤着的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
孟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紧张。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旧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
瑶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守夜。”孟渡挠了挠头,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在她身后叁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再靠近。
“守什么夜?”
“就是……就是守着。”孟渡的声音闷闷的,“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万一呢?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进来,惊扰了殿下,那怎么办?”
瑶姬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一个神族公主在看一个小厮。
“孟渡,”她说,“过来。”
孟渡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再过来。”
他又走了两步,现在离她只有一步远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落在了她浸在水里的那双赤足上,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赶紧移开,耳朵红得能滴血。
瑶姬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孟渡的身体僵住了。
“殿下……”
“别叫我殿下。”瑶姬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叫我瑶姬。”
孟渡的嘴张了张,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始终没有叫出口。不是不敢,是不配。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而是一道天堑——神族最尊贵的公主和凡间捡来的孤儿之间的天堑,永远无法跨越。
但瑶姬替他叫了。
“孟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是在害怕什么的东西,“我喜欢你。”
荷塘里的蛙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月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孟渡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瑶姬以为他没有听到,久到瑶姬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里面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狂喜,有恐惧,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珍视。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你不可以喜欢我。你不可以喜欢我这样的人。你是神族的公主,你要嫁给白泽一族的长子,你要——”
“我要嫁给你。”瑶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孟渡,我要嫁给你。”
孟渡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跪在荷塘边,跪在月光下,跪在瑶姬面前,像跪在一尊他供奉了千百年的神像前。他把脸埋进瑶姬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瑶姬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穿过他粗硬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那天晚上,他们在荷塘边的月光下私定了终身。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婚书,没有见证,只有满池的荷花和一池的月光,和两颗滚烫的、不顾一切的、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要扑上去的心。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霄霁岸站在那片静止的画面中,荷塘的月光凝固在空气中,孟渡跪在瑶姬面前的姿态凝固成一座雕像,瑶姬的手指停留在孟渡的发间,像一幅被时光封存的画。他站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又拧,拧出了血。
画面又开始流动了。
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来到了神域。他确实如天帝所说,是个“好孩子”——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修为高深,相貌堂堂,对瑶姬恭敬而体贴,对天帝孝顺而顺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所有人都在恭喜天帝,恭喜瑶姬,恭喜天枢。
只有瑶姬知道,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她去找天帝,跪在金殿上,说她不想嫁入白泽一族。天帝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凡间的小厮”,因为那是比不嫁人更让天帝震怒的事情。神族最尊贵的公主,与一个凡间的孤儿私定终身——那不只是丢脸,那是整个神族的耻辱。
天帝没有追问,因为他不需要追问。在神域,没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天帝的。他看着瑶姬,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你让我很失望”的、淡淡的、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的冷。
“瑶姬,”天帝说,“你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着两族的和平,关系着神域的万年太平。你喜欢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嫁入白泽一族。”
瑶姬跪在金殿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掉。她叩首,起身,转身走出了金殿。她的背影笔直而端庄,每一个步伐都符合神族公主的礼仪规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
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去找了孟渡。
孟渡在琉璃宫的后院劈柴,看到她来了,放下斧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么干净,那么赤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殿下,你怎么来了?”
瑶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孟渡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担忧的表情。
“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挨骂了?我跟你说了,那个教习嬷嬷就是故意的,她——”
“孟渡。”瑶姬打断了他。
“嗯?”
“你愿意跟我走吗?”
孟渡愣住了。
“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离开神域,去凡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做神族公主,不做小厮,只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你愿意吗?”
孟渡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想说愿意,他做梦都想说愿意,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万遍“我愿意”,说得多了,连做梦都是这叁个字。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知道瑶姬说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放弃神族公主的身份,放弃她的家族,放弃她的神力,放弃她的一切。她生来就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那是她的根,她的魂,她的命。离开神域,她会像一朵被从枝头折下的花,慢慢地枯萎,慢慢地凋零,慢慢地死去。
他不能让她死。
“殿下,”孟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不愿意。”
瑶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孟渡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我一个小厮,跟着你,图什么?图你的身份?图你的地位?图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在这琉璃宫待得好好的,有吃有穿有地方住,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瑶姬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孟渡,”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孟渡说,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她,“我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神族公主,对你好有好处。你以为我喜欢你?一个凡间的孤儿,喜欢上神族的公主?那不是喜欢,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又不是癞蛤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梦?”
瑶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裳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孟渡没有看她。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劈好的柴火,看着那些整齐的、散发着木香的柴块,看着它们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跟瑶姬的眼泪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那一天,瑶姬哭着离开了后院。
那一天,孟渡在后院的柴堆旁站了一整夜,一动不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却还倔强地立着的树。
第二天,瑶姬答应了嫁给天枢。
婚礼定在叁个月后。整个神域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事忙碌着,琉璃宫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金殿前,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喜糖和鲜花的气息。瑶姬被侍女们围着试穿嫁衣,那件嫁衣由天蚕丝织成,绣着九十九只金色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一颗细碎的红色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美得不像话。
瑶姬穿着那件嫁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琉璃宫的后院,一个穿着灰色小厮衣裳的少年,正跪在柴堆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无声地哭得浑身抽搐。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白玉簪——那是瑶姬簪了多年的那根。他把那根簪子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拼命地喊一个名字。
瑶姬。
瑶姬。
瑶姬。
霄霁岸站在这些画面中间,看着孟渡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瑶姬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他们明明只隔了几道墙、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画面转到了婚礼那天。
金殿上宾客满座,神域所有的神族都来了。天帝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站在金殿中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温文尔雅地笑着,等着他的新娘。
瑶姬被侍女们簇拥着走进金殿。她穿着那件绣着九十九只凤凰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天枢。她的步伐缓慢而庄重,每一个脚步都踏在礼乐的节拍上,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仪式,而不是走向自己的婚礼。
她走到天枢面前,停下来。
礼乐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司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瑶姬没有动。
“一拜天地——”司仪又喊了一遍。
瑶姬依然没有动。
她伸出手,缓缓揭下了自己的红盖头。
金殿里一片哗然。天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天枢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瑶姬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新娘的娇羞和喜悦,只有一种决绝的、像是赴死一样的平静。
“瑶姬,你在做什么?”天帝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瑶姬转过身,面对着她的父亲。她跪了下来,在金殿的正中央,在数百位神族宾客的注视下,对着天帝,缓缓地、郑重地磕了叁个头。
“父帝,”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金殿的玉砖上,“女儿不孝,不能嫁入白泽一族。”
天帝的脸色变了。
“因为女儿的心,已经给了别人。”瑶姬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女儿知道这会让父帝失望,会让神族蒙羞,会让两族的联姻化为泡影。女儿愿意承担一切惩罚,只求父帝成全。”
金殿里炸开了锅。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天帝的脸色铁青,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理智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天枢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淡淡的、苦涩的笑。他看着瑶姬,轻轻地说了一句:“瑶姬,你不该这样。”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金殿。
天帝终于爆发了。
“那个男人是谁?!”他的声音震得金殿的梁柱都在颤抖,“说!”
瑶姬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闭。
“你不说?好,那我就自己去查。”天帝站起来,衣袍一甩,大步走下金殿,“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天帝的女儿!”
瑶姬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