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我不怪她
霄霁岸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望仙镇到村里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但今晚他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心里莫名地发慌。从下午出门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口,不疼,但隐隐约约的,怎么都拔不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光。
这不太对。楚萸从来不会在他没回来之前就熄灯,就算再晚,她也会留一盏油灯在窗台上,让昏黄的光穿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亮。可今晚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霄霁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
他推开门。
月光从身后涌进去,把屋子里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灶台,木架,窗台,干草堆——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陈设,最后定格在干草堆上。
然后他的血就凉了。
衣裳散落在干草堆周围,靛蓝色的粗布和藕荷色的旧衣纠缠在一起,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缱绻与温存。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赤红色的长发和乌黑的发丝交迭散落,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少年瘦削的身体伏在女子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两个人像两株被风雨吹打过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姿态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霄霁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油灯从他手里滑落,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干草堆上的那两个人,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认识那个少年。他认识那个女人。一个是他们在院子里捡到的小红鸟,一个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像是有人把他脚下的地面整个抽走了,他悬浮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干草堆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洛焰呈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楚萸的颈窝里抬起头,赤红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里面有慌乱,有闪躲,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萸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洛焰呈,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那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月光照在霄霁岸的脸上,照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表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比愤怒和痛苦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他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好梦里猛地拽了出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浑身都碎了,却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楚萸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她一把推开洛焰呈,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旁边的衣裳裹住自己,动作慌乱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系了叁次都没系上,最后干脆放弃了,只是把衣裳拢在胸前,跪坐在干草堆上,仰着头看着门口的霄霁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霁岸……”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霁岸,你听我说……”
霄霁岸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干草堆前,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萸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像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她宁愿他吼她,宁愿他质问她,宁愿他摔东西、砸门、发火——什么都好,只要他有点反应。可他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安静得让她害怕。
“是我。”楚萸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是不抖了,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的稳,“是我先的。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我……是我勾引他的。”
洛焰呈猛地转过头看她。
干草堆上,楚萸跪坐在那里,衣裳凌乱,头发散落,脖子上和肩膀上全是暧昧的红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赴死的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推脱。
洛焰呈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是我先动的手”,想说“是我用了灵力催动了她”。但这些话堵在他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如果他承认了,楚萸就会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那样的话,楚萸会恨他,霄霁岸也会恨他,他会失去所有。
所以他闭上了嘴。
霄霁岸的目光在楚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了洛焰呈脸上。洛焰呈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低下了头,赤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霄霁岸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着他肩膀上被抓伤的痕迹,看着他锁骨上那些淡红色的印记,胸口那道旧伤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狠狠地拧。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是有人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维持着一个人形。
“我知道了。”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楚萸跟在他的后面。
他回到床边,脱了外衫,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每一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情。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留给楚萸一个沉默的、纹丝不动的背影。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楚萸跪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加在一起,都不如今晚这一次来得不可原谅。
洛焰呈蜷缩在干草堆的另一端,把脸埋进膝盖里,赤红色的长发像一道帘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夜很长。
叁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早上,楚萸醒来的时候,霄霁岸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里——没有,灶台前没有,井边没有,院子里晾着昨天洗好的衣裳,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但哪里都没有霄霁岸的影子。
她转身冲进屋里,摇醒了还蜷在干草堆上的洛焰呈:“他走了!他走了!”
洛焰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楚萸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爬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又看了看屋里——霄霁岸的外衫还挂在衣架上,鞋子还摆在床边,但人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带就走了。
洛焰呈站在门口,晨风吹起他赤红色的长发,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楚萸已经跑出了院子,沿着通往村口的路一路找过去。她问了早起下地的邻居,问了赶着牛车去镇上的老李头,问了在河边洗菜的张大娘——所有人都摇头,都说没看见霄霁岸。
她找了一整天,从村头找到村尾,从青鸾山脚下找到望仙镇,把每一个霄霁岸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腿软得站不住,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洛焰呈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蹲在村口的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手里攥着霄霁岸落下的那件外衫,指节泛白。
他做到了。他拆散了他们。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霄霁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露水重得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带衣裳,没有带银子,甚至没有穿外衫。他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不,他穿了一双草鞋,是楚萸给他编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底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只是想走,走得远远的,远到不用去想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可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赤红色的长发,散落的衣裳,纠缠的身体,楚萸颈窝里埋着的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不恨楚萸。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他应该恨她的,他应该恨她背叛了自己,恨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跟别的男人上了床。可他恨不起来。因为楚萸看他的眼神——昨晚她跪在干草堆上,衣裳凌乱,浑身发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时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背叛者的理直气壮,没有做错事被抓住之后的慌张,而是真真切切的、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恐惧。恐惧的不是被他发现,恐惧的是失去他。
他相信她说的话,他相信洛焰呈什么都不懂,他相信那只是一个错误的、不应该发生的一夜。但这不代表他不疼。
他疼得要命。
霄霁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他走过田埂,走过山坡,走过一片又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他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靠在树下睡一觉。他的身体在走,但他的心不在,那颗心还留在那个小院子里,留在那间漏过风又被修好了的屋子里,留在那个叫楚萸的女人身上。
第叁天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林。
山很深,树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霄霁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他只是跟着本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山林深处召唤着他。他穿过密林,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山谷之中。
庙宇不大,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庙前的石阶上落满了落叶,两扇木门半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霄霁岸站在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庙门上方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隐约辨认出了两个字:凌霄。
他的胸口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是昨晚那种被背叛后的心痛,而是实实在在的、肉体上的疼。他胸口那道已经淡成白痕的旧伤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划开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伤口处涌出来,沿着他的经脉四处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他弯下腰,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找到了!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庙宇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霄霁岸勉强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从庙宇里冲出来,朝他飞奔而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袖口绣着云纹,脚下踩着飞剑,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叁缕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修为深厚之人。他在霄霁岸面前停下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眼眶就红了。
“霁岸!”那人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也纷纷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霄真君!”
霄霁岸靠在石柱上,看着面前这几个陌生人,眉心微微皱起。他的胸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直起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们是谁?”
中年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霁岸,你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我是你师叔清玄啊!这是凌霄宗,是你的师门!你不记得了?”
霄霁岸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最终他摇了摇头:“不记得。”
清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伸出手,探上霄霁岸的手腕,两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脸色铁青。
“神魂受损,记忆全失。”他的声音很沉,“而且经脉里残留着魔渊的侵蚀之力,虽然已经被压制住了,但随时都有可能复发。”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师叔,那霄真君他……”
“先带回去。”清玄当机立断,伸手扶住霄霁岸的胳膊,“回凌霄宗,请长老们诊治。”
霄霁岸挣开了他的手。
“我不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回去。”
清玄愣了一下:“回去?回哪里去?”
霄霁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就被两个弟子上前拦住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挡在他面前,表情恭敬却坚决。
“霄真君,请您跟我们回宗。”其中一个弟子低着头说,“长老们找您找了很久了,您不能……”
“我说了,我不去。”霄霁岸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不认识你们,不认识什么凌霄宗,我家里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去。”
“家里?”清玄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霁岸,你在凡间成了亲?”
霄霁岸没有否认。
清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看着霄霁岸那张固执的脸,看着他那身粗布衣裳和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草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是修真界第一人,是凌霄宗的骄傲,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霄真君。可现在他穿着凡人的衣裳,穿着草鞋,说“家里有人在等我”,像一个最普通的、最平凡的丈夫。
“霁岸,”清玄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和心疼,“你先跟我们回去,让长老们看看你的伤。等你的伤好了,记忆恢复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回去,好不好?”
霄霁岸看着清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这个所谓的师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修真界第一人。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小院子,回到楚萸身边。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他的心有多疼,他都得回去。因为他说过——“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在一起,这一点不会变。”
他答应了她的。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霄霁岸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除非你们杀了我。”
清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了解霄霁岸。即便失忆了,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没有变——他说到做到。如果今天他们强行把他带走,他真的会反抗,哪怕他现在身受重伤、记忆全失、修为大减,他也会反抗。而他们不可能对他动手,他是霄霁岸,他是凌霄宗的霄真君,是修真界千万修士仰止的高山,谁敢对他动手?
清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霄霁岸没有想到的事——他跪了下来。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清玄跪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上,抬起头看着霄霁岸,眼眶泛红,声音低沉而郑重:“霁岸,师叔求你。不是为了凌霄宗,不是为了修真界,是为了天下苍生。”
霄霁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魔渊之战,你用身体护住了阵眼,将魔尊封印了回去。但魔尊被封印之前,有一缕魔气从阵眼中逃了出来,现在正在凡间作乱。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带着魔尊的意志,它会不断地寻找宿主,附身,吞噬,壮大。如果放任不管,它迟早会重新长成一个新的魔尊。”
清玄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
“只有你能消灭那缕魔气。因为你的身体在魔渊之战中被魔尊的力量贯穿,你的血脉里残留着魔尊的气息,那缕魔气感应到你,会主动靠近你。只有在你面前,它才会现出真身,别的人——包括我,包括所有的长老——都找不到它,更灭不了它。”
霄霁岸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清玄。山风吹起他单薄的中衣,吹乱了他束起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竹子。
“所以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去养伤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来找我去送死的。”
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霄霁岸说的是事实。那缕魔气虽然微弱,但它毕竟是魔尊的残念,是上古魔物的意志,要消灭它,霄霁岸必须再次以身犯险。上一次他差点死了,这一次……
“霄真君!”身后一个年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知道这对您不公平!可是那缕魔气前天已经屠了一个村子,叁百多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它还在往东去,下一个村子有五百多人,再下一个镇子有两千多人,我们……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弟子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
霄霁岸看着那个磕头的弟子,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清玄那双泛红的、带着愧疚和恳求的眼睛。他的胸口又疼了起来,不是旧伤,是另一种疼——一种他以为他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疼。
那是他身为“霄真君”的宿命。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他以为自己摔下仙界,失去记忆,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只属于楚萸一个人的男人,就可以不用再背负这些东西了。可是不行。这身骨头,这血脉,这道伤,这些东西还在他身上,这些东西把他和那个叫“霄真君”的人绑在一起,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楚萸。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温水,想起她在他劈柴时站在旁边递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成亲吧”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他想回去。他想告诉她,他不怪她。他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离开她。
可他现在回不去了。
“我跟你们走。”霄霁岸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清玄猛地抬起头:“你说!”
“派人去青鸾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找一个叫楚萸的女人。”霄霁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再也压不住了,“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办完了就回去。让她不要等我,该吃吃该睡睡,不要担心。”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告诉她,昨晚的事……我不怪她。”
清玄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落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伸手扶住了霄霁岸的胳膊。
这一次,霄霁岸没有挣开。
凌霄宗的弟子们召来了飞剑,请霄霁岸上去。霄霁岸站在飞剑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那个小村子藏在青鸾山脚下,从这里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飞剑腾空而起,破开云层,朝着九天之上的凌霄宗飞去。霄霁岸站在剑身上,单薄的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南方,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方向,直到云层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