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道歉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点到为止了。
  倒是王嘉怡,拉着邱易八卦了一下午。按她的说法,邱易平时看着面冷心硬,颇有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意思,她还一直以为,这人压根没谈过恋爱。
  邱易也没想故意藏着,就是真要聊的话,免不了要真假参半。
  为什么喜欢过程然?
  因为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分手?
  因为她只是抓住他来躲避另一种情感吗……
  她是很卑劣,但却不擅长说谎。一边编着这故事,一边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手皮,就连王嘉怡都看出来了,邱易有点坐立难安。
  好吧,她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以为她还喜欢这个学长。
  可怜啊。王嘉怡心想,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邱易完全没看到王嘉怡投过来的同情目光,只是为这个话题终于能结束了,而松一口气。
  两人又在商场逛了一会儿,看电影,吃晚饭。临走前,王嘉怡还挽着她说,下次出来玩,保证再也不提她的伤心事。
  邱易哭笑不得,把她送上出租车,独自折回商场。
  时间还早。
  她站在一楼的楼层指引前,看了半天,终于找到珠宝首饰那一栏。想到中午的事,心情才慢慢从那段令人窘迫的往事里抽离出来。
  可以先看看款式。指围不知道,至少能问问该怎么量。
  她刚转身,手机振了一下。
  居然是程然发来的。
  自那天之后,他也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易燃:你还在商场吗?】
  邱易脚步停住,先看了一眼聊天框上方的名字,才回复。
  【蚯蚓一条:在,怎么了?】
  【易燃:我送我妈回去了,想过来找你说几句话,方便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方才那一点轻快又缓缓沉下去。这次显然不会只是寒暄,可她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蚯蚓一条:可以。我在一楼Costco等你。】
  程然来得很快。
  看见他从旋转门外走进来,邱易才意识到,他发消息的时候,可能已经到了附近。
  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肩头落着些细小的水珠。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了。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他拉开椅子,坐在邱易对面。这是个角落,人少一些,隔着几步远摆着新年的装饰,商场广播里正在报促销活动,热热闹闹的,显得他们这边格外安静。
  “我给你点了热香草拿铁,可以吗?”邱易浅笑着,开口道。
  程然神色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只是点头。
  刚好叫到她的号,邱易拿着小票,起身去出餐口拿过店员递过来的两杯热咖啡,走回座位。
  她努力不回避程然的视线,可是太难,毕竟她做了亏心事。
  程然道了谢,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他很直接,没有弯绕地说:
  “邱易,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你是喜欢过我的。你会记得我喝什么,知道我哪天有考试,也会特意绕路来学校找我。”
  邱易垂下眼。
  这些她确实都做过。当时也并不觉得勉强。
  “其实刚才在寺里——”他停了一下,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没反应过来,你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程然看着她,终于问出来:“你当时跟我在一起,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是因为喜欢我?”
  偏偏店里这时候切了歌。
  一首抒情伤感的Ramp;B,男声唱得百转千回,前面还在问是不是命运的惩罚,转眼便到了副歌,爱我还是他。
  邱易如坐针毡。
  但凡不是这个场合,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点的歌。可程然坐在对面,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给背景音乐。
  她只好强迫自己冷静。
  可这几秒对程然来说,似乎已经太久。
  他皱起眉,语气有些急切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在意。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邱易怔了一瞬。
  她从来没见过程然生气。他脾气很好,从没说过重话。即便在得知她的秘密,知道她和他哥之间的事的那一刻,他也没有这样质问过她。
  “真的对不起,程然哥……”
  以前的称呼脱口而出,程然的目光动了一下。邱易看见了,心里更乱,急着把话说清楚。
  “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离他远一点。可后来跟你相处,我也真的觉得开心、轻松。对不起,我确实很不负责任,那时候我很迷茫,我害怕自己的感情——”
  她不知道她越是诚恳,在他看来,便越是残忍。
  程然忽然沉声打断了她:“不用再说了。”
  邱易一下收了声。
  程然看见她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缓了缓,又补上一句:
  “我知道了。你不用一遍遍道歉。”
  他真的可以理解,就像他可以想象得到,她一定承受过很大的痛苦,挣扎过,想过逃避,才会抓住他喘一口气,又始终没能真正喜欢上他。理解这些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却也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责怪她。
  程然反而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失态。
  他从小到大没遇到过太多挫折。学业、比赛,大多顺遂,付出通常能得到回应。唯独在邱易这里,他才慢慢明白,有些事再努力,也未必能如愿。
  是因为他们要走了,以后连在学校里偷偷地、远远地看她一眼,也不再有机会了吗?
  他不愿意再往下想。
  程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温热而甜,没什么苦味。
  “出国之后——”他转换话题,“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短短几十秒,邱易看着他从急切到沉默,再到此刻勉强露出笑意。
  到了这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赶过来问她这么几句话,又为什么好像突然就原谅了她。可她不能回应。但也无法装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
  才发出一个音,喉咙便哽住了。
  眼泪先掉下来,砸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邱易低下头,想趁他没看见擦掉,可越擦越多,接着便完全无法控制。
  邱然那时候就提醒过她,不要欺骗自己、虚耗别人的感情。她现在终于明白,可明白得太晚,除了后悔,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对不起……程然哥……我……”
  程然从没见过她哭,立马就坐不住了,起身绕到她这边,弯下腰。
  “是不是我说话太重了?”
  她摇头。
  “不是。”
  他的手抬起来,在她背后停了一瞬,才很轻地拍了拍。
  邱易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他站在旁边,多少替她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她感激这一点,也因此更难受,攥着他递来的纸巾,好半天才把气喘匀。
  正准备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程然,你对她说什么了?”
  邱易回头。
  邱然站在桌旁,外套和发梢都沾着雨,神情冷得让她心里一紧。她这才想起,晚饭后他问过她在哪里,她发了商场的位置,说还想逛一会儿。
  可她收到程然的消息之后,忘记告诉他了。
  “不是,哥。”邱易立马拽住他的衣袖,低声劝说,“我们就是随便聊了聊。”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的泪痕处停住,还是将目光重新转向程然。
  “我问你话。”
  程然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落在邱易背后的手已经收回。他看了看她攥着邱然袖口的手指,又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语气讥讽,也不甘示弱——
  “你以什么立场在问我?”
  邱然面无表情:“以她哥的立场。”
  “好吧。”程然说,“这位哥,我在和你妹妹聊以前的事。”
  “什么事?”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程然故意加重了“我和她”这三个字的重音。
  邱然的神情更冷了一点。
  邱易察觉到他手臂绷紧,心里也跟着发慌。她听不下去了,不想他们起冲突,更不想在公共场合把这场对峙继续下去,索性站起来,侧身隔开两人,匆匆擦掉眼泪。
  “待会儿我会跟你解释。你先别这样逼问他,好不好?”
  她挡在程然身前。
  那一瞬间,邱然有些恍惚,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
  为爱冲锋陷阵的少女,仰起脸,红着眼睛同他争辩。他在她眼里既不讲道理,也不值得信任,而她勇敢地保护着初恋男友,让他不要被自己恶毒的亲哥伤害。
  邱然知道,此刻未必是这么回事。
  他们中午才见过面,一起吃饭,她还挨着他,兴致勃勃地讲了那么久的话。临走时,她在他口袋里摸索,找到他的无名指,问他想不想戴一枚戒指。
  才过去几个小时。
  他甚至还记得她指尖绕过指根时的触感。下午忙完一阵,摘下手套,他低头看着那里,觉得实在很合适。
  可现在,她松开了他的手,站到了另一个人前面。
  脑海中却不可克制地闪回多年前那个画面,和此刻重合在一起,令他头痛欲裂,近乎窒息。
  邱然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发声。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太清楚它们会怎样伤人,也知道一旦说出来,她会露出什么神情。
  于是只能僵硬地站着。
  邱易见他不答,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哥?”
  他低头看她。
  邱易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着,恳求他。
  邱然终于点头,攥紧手指,转身走开几步,在附近一张空桌旁坐下。他会等她和程然聊完。
  程然也回到了原位。
  这本来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等待而已。可邱然刚坐下来,便觉得无处安放自己,手搭在桌上嫌僵硬,收回膝上,又不自觉攥紧。
  桌上还留着上一位客人用过的纸巾。服务员过来收拾,顺便问他喝什么,他摇头,只说在等人。
  玻璃外面又在下雨。商场门口有人收伞,有人抖落肩上的水。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还是忍不住从倒影里找她。
  邱易没有再哭,正和对面的人说话。
  没哭就好。
  可过了一会儿,程然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怔,竟然笑了笑。
  邱然的目光顿时冷下来。
  他又扭曲地暗骂程然,希望他赶紧闭嘴、回家。
  他已经猜到了,不就是特意来问以前的事,来听她道歉的吗?既然已经把她问哭,又摆出这副宽容体贴的样子做什么?几年前没能留住她,现在倒学会了。他想让邱易愧疚,留一点遗憾,好让她以后偶尔想起来,还觉得欠着他吗?
  这些猜测毫无根据。邱然知道,也觉察到了其中的阴暗,却还是忍不住顺着往下想。
  他用拇指按了按无名指的指根。那里什么都没有,被他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恢复原样。
  其实,只要走过去,低声说一句自己有点不舒服,就够了。
  不必装得多严重。
  邱易记得他的头痛胃痛,也记得他才休过病假。她一定会立刻停止谈话,问他哪里难受,再伸手摸他的额头,说要去医院。程然若还有一点分寸,就该主动道别。
  可这个念头却没能让他好受一些。
  邱然知道,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半哄半骗地、甚至被迫地回到他身边。
  可他也意识到,他不应该再使用这样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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